几个月前,当“宝妈”李欣欣在春晚舞台上看到机器人表演武术时,她大概不会想到,这股由资本点燃的“具身智能”热潮,会如此迅速地涌向她所在的五线城市,甚至让她自己也成为这股浪潮中的一员。如今,她已是一名具身智能居家数据采集员,每天花上几个小时,用最日常的家务动作,为机器人“上课”。
这个被称为“机器人训练师”的新兴岗位,工作内容听起来有些科幻:通过操控设备或亲自示范,采集现实世界中的行为数据,最终用于训练机器人掌握各种技能。今年以来,一种不依赖机器人本体的“无本体数据采集”新范式,正被国内多家企业和机构尝试,采集场景也从实验室延伸至家庭、酒店和商超。
最近,社交平台上悄然出现了不少居家采集员的招募帖。用家务活数据教会机器人“干活”,正在催生一个全新的灵活就业市场。
拍视频教机器人“干活”
春节前后,李欣欣在社区群里看到一则招聘信息:招聘居家数据采集兼职,宣称“在家即可工作”、“尤其欢迎宝妈”。对于需要照顾两个年幼孩子的她来说,这无疑是个理想选择。她很快报了名。
正式上岗前,她先完成了试采:用手机拍摄自己徒手叠纸巾、封垃圾袋的视频。随后,她前往公司学习操作核心设备——夹爪。这个轻量化设备能在操作时精确记录动作轨迹和状态,是无本体采集的关键。
领到设备后,李欣欣的生活节奏变成了在孩子休息的间隙工作。她的一天通常是这样的:前一天晚上在系统里领取任务包,比如“在杂乱环境中识别并抓取布袋、积木等目标物”。第二天,她需要先在桌面上精心布置出杂乱的场景,然后戴上夹爪开始采集。
“简单的动作,一条视频大概就20到30秒。”李欣欣介绍,采集一两条后,就得把目标物换个位置重新开始,以满足数据多样性的要求。她每天会完成公司规定的最低有效时长——1.5小时。

除了兼职,也有人专职投身于此,工作场景更为多样。王亚楠就是其中一位。几年前他还在送外卖,后来转行做自动驾驶数据采集。去年下半年,公司拓展具身智能业务,他立刻报名,从山西的运城、长治开始了新工作。
近一年时间里,他采集过家居、酒店乃至公园的数据,主要涉及两种范式:UMI(穿戴专用设备采集)和Ego视频(仅用手机等简易设备拍摄裸手动作)。后者成本更低,一个挂脖支架加一部手机就能开工。

这份工作让王亚楠“熟练掌握了各种家务”。在公司租的房间里,他需要反复拍摄自己叠衣服、擦桌子、做三明治的视频。关键在于,动作速度要合理,画面里只能出现双手,不能有其他人影——一切都是为了产出“干净”的数据,方便机器人高效学习。
采集的数据上传后,会有专人提取动作轨迹、力度等关键信息,最终用于模型训练。效率高的王亚楠,在家居场景下一天能产出200多条视频,有效时长约2-3小时。他笑称:“平时常做家务的人上手更快,看到文字说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采集上手不难但需要耐心”
这个新兴岗位的从业者画像比较集中:主要是“宝妈”和刚毕业的大学生。与具身智能企业合作的龙誉大数据公司总经理何宁透露,自去年底业务启动以来,招聘就没停过。他们以UMI采集为主,因设备迭代快、标准常变,设置了高中以上学历、18-40岁的门槛。目前公司百人左右的采集员团队中,宝妈占比近六成。
收入方面,这份工作薪资并不算高。招聘信息显示,居家采集员月薪多在3000-4000元区间,日薪约百元,时薪25元左右。但对李欣欣而言,能在照顾家庭的同时获得每月3000元收入并实现自我价值,已让她感到满意。在王亚楠所在的四线城市,每月6000-7000元的专职收入(任务少时约5000元),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这份工作对耐心的要求可能比技能更高。“布置场景就很花时间,要找道具、换背景。”李欣欣说,有时忙活5小时,有效时长可能才1.5小时。王亚楠则指出工作的重复性:同一个动作,需要在床、沙发、洗衣机旁等不同场景下反复采集,次数取决于客户需求。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兼职的收入稳定性可能存疑。有记者曾通过社交平台联系招募团队体验Ego视频采集,在按要求拍摄洗碗、叠衣视频并调整至合格后,却因团队“后台系统崩溃”而无法上传,最终未能获得报酬。有行业人士分析,国内Ego视频采集尚处探索期,系统稳定性有待验证。何宁也提醒求职者需谨慎辨别风险,尤其是遇到要求交押金的情况。
岗位逐渐下沉至三四线城市
居家数据采集员的出现,根本动力源于具身智能行业的加速发展。随着多家企业加快推进机器人落地,行业对训练数据的渴求急剧增加。成本高昂的真机遥操采集难以满足需求,无本体数据采集因此备受关注。
目前,国内已有多家企业布局这一领域。例如,鹿明机器人推出了“FastUMI无本体数采全家桶”并建立了数据采集工厂;智元机器人旗下的觅蜂科技也发布了MEgo采集设备及数据治理平台。
从招聘模式看,采集员有的在企业的训练场工作,有的则需前往指定场景。招聘方除了具身智能公司和专业数据采集公司,也不乏第三方人力资源公司。
智元机器人合伙人姚卯青曾在4月透露,公司2026年计划的千万小时数据产能中,无本体数据将占60%-70%。目前其采用“自营+加盟”的轻资产模式,未来规模扩大后,可能转向众包采集。博阅科技负责人王会军也认为,出于成本考虑,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岗位将重复自动驾驶数据采集的路径——逐渐下沉至三四线城市。事实上,帕西尼、优必选等企业已在宿迁、柳州等多个三四线城市布局数据采集工厂。

当前,数据缺口巨大,采集员需求旺盛。但何宁坦言,受人口结构和周边城市虹吸效应影响,招聘年轻人并不容易。宝妈们时间零散,导致产能存在缺口,交付压力不小。他的计划是调整人员结构,抓住校招时机。在他看来,团队规模或许需要扩张至千人左右,才能匹配接到的项目订单。
面对未来,采集员们也有自己的思考。王亚楠希望积累经验,未来能成为项目经理,直接对接客户、了解机器人研发进展。虽然他从未亲眼见过自己训练的机器人,但相信那些枯燥重复的视频数据,正一点点赋予机器“干活”的能力。
一个有趣而现实的问题是:当机器人真的通过海量数据学会了所有家务,这些教会它们的人类“老师”,又将去往何处?对于这个问题,李欣欣的答案是:“暂时还没想那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