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丰子恺先生的人生际遇确实令人称羡,在至关重要的求学阶段,他同时遇到了两位影响深远的导师——李叔同与夏丏尊。

十七岁那年,丰子恺考入杭州浙江第一师范学校,一读便是五年。在这五年的时光里,李叔同先生负责教授他图画与音乐。丰子恺后来在《我与弘一法师》一文中,毫不掩饰对李叔同的崇敬之情:他学识渊博,国文水平胜过国文老师,英文造诣超越英文老师,历史知识比历史老师更深厚,常识储备也远超博物老师,同时还是书法篆刻大家、中国话剧的开拓者。简而言之,他并非只擅长图画和音乐,而是以深厚的多学科素养作为根基来传授这些艺术。字里行间,钦佩之意溢于言表。
且慢——“国文比国文先生更高”?要知道,他的国文老师正是夏丏尊先生,而丰子恺对夏先生同样满怀敬意。这句话会不会让夏老师感到被冷落?丰子恺自然有自己的解读。在《悼夏丏尊先生》一文中,他先提到李老师教图画音乐,夏老师教国文,这三门学科在他看来同样严肃而富有吸引力,原因就在于两位老师都深刻理解文艺的本质,能够引人入胜。接着,他引用夏先生说过的话:李老师教图画音乐,学生对这些课看得比国文数学更重,是因为他有个人魅力作为背景——他不仅懂图画音乐,诗文比国文老师好,书法比习字老师好,英文比英文老师好……这就像一尊佛像,身后有光环,因而令人敬仰。这番话放在夏先生自己身上,也毫不夸张。夏先生博学多才,除了不涉及音乐,其他如诗文、绘画鉴赏、金石、书法、理学、佛典,乃至外国语言、科学,无不精通。正因如此,他才能与李叔同交往,才能让学生由衷信服。丰子恺进一步深入阐述后,得出了一个精妙的结论:李老师施行的是“爸爸的教育”,夏老师施行的是“妈妈的教育”——这样一来,两位老师各具特色,难分高下。
两位老师的教诲,又岂止局限在校园之内?后来李叔同出家,成为弘一法师,身着芒鞋、手持破钵,云游四方。出家前一夜,李先生把丰子恺和同学叶天瑞、李增庸叫到房间,将屋内所有物品分别赠送给了三人。离开夏先生之后,丰子恺也时常与老师往来,不断接受教诲,夏先生甚至为他的漫画集作过序。在丰子恺心中,两位导师始终是导师,只是“所引导的范围从学校扩展到了整个人生而已”。
难能可贵的是,丰子恺不愧为名师出高徒。他对李叔同毅然出家的选择、对夏丏尊多愁善感与悲天悯人的情怀,都有独到的见解。他觉得,两位先生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同样深切感受到众生的苦难。在人世这所大学校里,这两位导师所施行的,依然是爸爸的教育和妈妈的教育。说起来,丰子恺早已不仅仅是他们的学生,更是他们难能可贵、彼此相知的朋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