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基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向港交所递交了招股书,引发了市场关注。
这家公司成立刚满三年,创始人是两位清北“90后”。如果一切顺利,它或将刷新一个月前思格新能源创下的3年零11个月的IPO纪录,成为中国企业港股上市最快的公司。
更值得玩味的是,它是智谱AI投出的第一个IPO项目。
时间回到2024年12月,智谱AI参与了基流科技的天使轮融资,此后通过旗下生态基金星连资本多次追加投资。上市前,智谱以7.7%的持股比例,稳坐第一大外部股东的位置。
对于今年1月才登陆港股、5月市值一度突破5000亿港元的“全球大模型第一股”智谱而言,基流科技的上市意义非凡。这不仅是其投资版图里首个走向公开资本市场的核心项目,也标志着智谱的对外投资布局日趋成熟。截至目前,其已陆续布局超过30家企业。
那么,基流科技究竟是做什么的?不妨打个比方:如果把训练大模型比作修建一条高速铁路,GPU是引擎,那么基流科技就是那个负责铺设铁轨、建造调度系统的人。它不造芯片,也不做模型,专精于将成千上万张GPU卡高效地串联起来,让它们像一台超级计算机般协同工作。业界有人戏称其为“AI包工头”,而公司联合创始人谢文奇给出了一个更精准的定位——“全栈自主的算力建筑商”。
从清华实验室到91亿估值
基流科技的故事,始于2024年底一场普通的同学聚会。
当时,ChatGPT刚刚发布,大多数人还在惊叹于AI能与人流畅对话。而在聚会上,胡效赫和他的高中同窗谢文奇,却聊到了一个被众人忽略的关键问题:所有人都在抢着做AI模型,可谁来管管支撑模型训练的那些显卡之间,该如何高效“配合”?
胡效赫当时正在清华大学网络安全实验室从事博士后研究。他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自动化系,博士阶段师从李军研究员,深耕高性能网络系统。其间,他还曾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跟随SDN网络重要奠基者之一Scott Shenker院士进行访问研究,并在商汤科技研究院有过实习经历。可以说,在分布式系统与高性能计算领域,胡效赫已积累了超过十年的深厚功底。
他的合伙人谢文奇则走了另一条路径。两人曾是衡水中学的同窗,谢文奇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之后在清华大学取得金融学硕士学位,毕业后进入PE机构从事投资工作。
一个技术专家,一个资本能手,两人优势互补。2024年2月,他们正式联手,创立了基流科技。
公司成立的时机踩得相当准。2024年正值国内“百模大战”爆发的前夜,市场对算力的需求与日俱增。然而,创业初期的基流科技并非一帆风顺。当时,多数投资机构对“通信优化”的商业价值心存疑虑。胡效赫最初的想法,是将自己在清华的研究成果做成一款能替代英伟达网络方案的通用产品,但很快发现,与国际巨头正面竞争并不现实,于是果断调整了方向。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2024年底。随着国产大模型进入千卡、万卡级训练阶段,算力集群的网络瓶颈日益凸显。基流科技凭借自研的RoCE组网方案(一种允许通过以太网进行高速数据传输的网络协议),成功为智谱AI交付了首个2000卡集群项目,一举证明了自身价值。
此后,公司发展便驶入了快车道。截至目前,基流科技技术支持的AI计算集群,其GPU卡总数已超过9万张,在线运维的算力规模超过3.4万PFLOPS。其客户名单覆盖了智谱AI、商汤科技、大型运营商、数据中心及地方国资等,已成功赋能多个万卡规模的AI算力集群。
资本随之蜂拥而至。成立三年间,基流科技完成了惊人的11轮融资,累计募资额超过22亿元。尤其在2026年3月至4月,公司密集完成了C轮6.28亿元和D轮11.6亿元融资,D轮后估值被推高至91.6亿元。
从北京到上海,从新疆克拉玛依到地方国资,其投资方名单几乎囊括了当下最活跃的一批产业资本和财务投资机构,包括奇绩创坛、智谱华章、卓源亚洲、水木清华校友基金、光合创投、克拉玛依城发基金、河南汇融基金、上海国投孚腾资本等。
“算力建筑商”的生意经
基流科技的商业模式,可以清晰地划分为三大板块。
第一块是算力集群产品,即帮助客户规划、搭建、调优算力集群,核心解决显卡间的“堵车”和空转问题。这是公司的立身之本,品牌名为Galaxy,其下又分为硬件层(自研的Mercury网络系统)和软件层(AI算力操作系统Venus)。硬件负责物理连接成千上万的GPU卡,软件则负责智能调度各类AI工作负载,最大化提升算力资源利用率。说得直白些,即便凑齐了一万张顶级GPU卡,如果网络优化没做好,实际利用率可能连三成都不到,大部分时间都在空转——而这,正是基流科技要啃下的硬骨头。
第二块是运营服务,也就是算力集群的运维外包。许多公司采购了大量显卡,却缺乏专业的运维能力,便将其托管给基流科技。这块业务的毛利率相当可观,招股书显示在47.7%到56.1%之间,堪称公司最“赚钱”的业务。
第三块则是自持算力租赁业务。公司自行采购一批高端算力,直接出租给有需要的客户,这种模式被业界通俗地称为“算力房东”。
财务数据层面,基流科技的增长曲线堪称陡峭。2024年营收为3180万元,2024年跃升至3.25亿元,2025年进一步增长至5.2亿元,三年复合增长率高达304.5%。经调整后的净利润也从2024年的2029.4万元增长至2025年的3112.3万元。当然,若按法定口径计算,公司2025年仍净亏损3.56亿元,这主要源于高速扩张下的巨额投入。
不过,亮眼增速的背后,也存在着一些需要关注的隐忧。公司的收入结构目前仍高度依赖AI算力集群产品的销售,该业务在2025年收入占比高达83.9%,但其毛利率仅为16.8%,显著低于AI算力集群运营服务47.7%的毛利率水平。这意味着,公司整体盈利能力的提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高毛利服务业务的占比能否快速提升。
与此同时,公司早期客户集中度较高。2024年,单一最大客户贡献了59%的收入。尽管到2025年,这一比例已迅速降至16.6%,显示出客户结构正在快速分散化,但AI算力集群行业本身订单规模大、采购周期波动明显,任何大客户需求的突然变化,仍可能对短期业绩产生较大影响。
此外,招股书也暴露了AI基础设施行业的一个“通病”: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这门生意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用于硬件采购预付款,而下游客户的回款周期却在拉长——2025年,公司贸易应收款项的周转天数已延长至64天。在这样一个资本密集型的行业里扩张,本质上是一场对资金链管理能力的极限考验。
智谱的棋局
将基流科技置于更大的产业坐标系中观察,它无疑是洞察智谱AI战略意图的一个绝佳窗口。
2024年12月参与基流科技天使轮融资时,智谱自身还是一家未上市的创业公司。但它的对外投资布局,其实从2024年就已开始,并且出手的强度和广度远超同行。
梳理来看,智谱的投资版图主要通过三条主线展开。
第一条线是Z基金(智谱生态基金),于2024年正式成立,管理规模15亿元。该基金由智谱联合石景山现代创新产业发展基金、奥飞数据、燕北资本等生态伙伴共同设立,专注于大模型赛道的早期投资。
第二条线是星连资本,2024年7月由智谱、星连肇基、京成燕北三方共同出资2.6亿元设立。
第三条线则是Z计划,这是一个面向未上市初创企业和独立开发者的创新加速计划,提供投资支持、大模型资源和技术服务。相比前两条线,Z计划的“生态圈”概念更广,将有股权关系的项目纳入Z基金布局,将无股权但生态协同的项目纳入Z计划。
通过这三条主线,智谱目前已公开披露投资超过30家企业。这个阵容几乎覆盖了大模型产业链的每一个关键环节:
基础设施层:布局了基流科技(AI算力集群)、无问芯穹(大模型软硬件协同优化)、清程极智(智能芯片系统)、硅基流动(AI基础设施)、趋境科技(推理优化)、焱融科技(分布式存储)、数道智算(软件与信息技术)、行云集成电路(芯片)等。
模型与技术层:投资了面壁智能(大模型技术创新)、生数科技(生成式AI)、瑞莱智慧(AI安全)、聆心智能(超拟人大模型,已被智谱全资收购)、绮算法(宠物大模型健康)等。
应用层:触角延伸至幂律智能(智能法律)、沐言智语(AI基础软件)、像素绽放(AI办公)、动易科技(人形机器人)、彩智科技(行业监管大数据)、百奥几何(AI+生物)、麦伽智能(AI保险)、玦芯生物(中医AI)、奇点灵智(儿童AI智能硬件)、爱设计(内容创意云平台)、智览医疗(智能化医疗解决方案)、厚笃科技(数据安全)、阿米奥机器人(工业机器人)、集异璧(大模型服务)等诸多领域。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被投企业中,至少有十余家具有清华系背景。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智谱自身便是脱胎于清华计算机系知识工程实验室(KEG),由唐杰教授团队的成果在2019年转化而来。这种“校友网络”式的投资打法,实则是其深厚技术判断力的延伸——同一个技术圈子出来的人,对彼此的技术功底和潜力往往知根知底。
但智谱做投资的逻辑,绝不仅仅是“投熟人”那么简单。其更深层的意图,在于构建一个完整的生态。大模型是一个平台级的机会,而平台能否站稳脚跟,取决于其上有多少应用、吸引多少开发者、聚合多少产业链伙伴。OpenAI之所以估值高昂,不仅因为模型技术领先,更因为它背后培育出了一个庞大的开发者生态。智谱的投资布局,正是在用资本的力量,加速这个属于中国AI的生态网络形成。
这一点,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何智谱今年在二级市场上如此受到追捧。1月8日上市时,其市值尚不足580亿港元,短短四个月后便突破了5000亿港元大关。资本市场看中的,不仅仅是一家大模型公司的技术未来,更是它背后那张正在迅速编织、不断扩大的产业投资网络。被投企业成长得越快,智谱作为“生态核心节点”的价值就越大,其护城河也就越深。
从更宏观的产业视角看,基流科技的IPO也在回答一个行业性的问题:中国AI产业链的价值分配,正在悄然发生转移,从过去两年“模型层独大”的狂热,逐渐向“基础设施层觉醒”的理性回归。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模型厂商的参数比拼和榜单排名时,资本市场的反应已经开始分化。模型层的竞争日趋白热化且拥挤,而基础设施层提供关键“工具”和“铲子”的标的却相对稀缺。基流科技能获得91.6亿元的高估值,本质上是因为它精准卡位了这条高确定性赛道——淘金热中,淘金者未必都能致富,但向淘金者出售铲子、牛仔裤和水的生意,往往更加稳健。
结语
一位钻研算力集群的“90后”博士后,一位从北大走出来的投资人,两人在一次校友聚会上碰撞出的创业火花,在三年后,照亮了港交所的大门。
这个故事揭示了一个朴素的产业规律:当所有人都在追逐风口上最显眼的机遇时,真正持久且价值深厚的,往往是那些支撑起整个风口的、隐于幕后的基础设施。
基流科技建造的,是AI时代算力流通的“高速公路”和“调度中心”。而智谱试图搭建的,则不仅仅是一个模型生态,更像是一套属于中国AI产业的“底层操作系统”——模型是它的内核,投资是连接万物的接口,而被投的众多企业,则是运行在这套系统上的一个个鲜活应用。
这套操作系统能否成功跑通并持续迭代,基流科技的IPO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风向标。作为生态中首个成功冲击公开市场的伙伴,它的表现不仅将为整个智谱生态注入强劲信心,也让市场能够更清晰、更具体地审视智谱这场宏大布局的内在价值与未来潜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