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风口下的创作者生存现状与挑战
2025年,视频生成技术的成熟引爆了AI短剧的井喷式增长。到了2026年第一季度,一个惊人的数字出现了:AI短剧已占据微短剧总量的95%。然而,风口之上,并不意味着遍地黄金。在与多位一线从业者深入交流后,你会发现,那些看似站在浪潮之巅的人,背后是近乎疯狂的拼搏。做AI影视的蟹不肉,见面前一天忙到凌晨四五点,第二天依然神采奕奕;下午三点多见到高祥晨时,他才刚刚抽出时间吃上午饭;而与龚长虎的对话,则是在深夜11点,他刚刚从一个饭局匆匆赶回。
AI短剧风乍起
蟹不肉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牌桌。
2025年10月,一条消息让他精神一振:“哎,有搞头,小蟹,你快出来吧,别在小地方窝着了,出来搞票。”彼时,他已在AI短剧行业摸索数月,通过与某大厂的合作积累了一些作品,并递给了投资人。起初,市场反应平平。
但短剧市场的量变速度远超想象。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2026年一季度《微短剧创作指引》显示,当季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高达12.2万部,占比达到惊人的95%。
这股浪潮正在剧烈重塑行业格局。蟹不肉透露,身边许多做真人短剧的团队已经解散,或者干脆转投AI短剧赛道。然而,风险也随之加剧。红果短剧总编辑乐力透露,自4月7日起,平台启动了低质AI短剧专项治理,已回查下架超万部作品。
蟹不肉对此深有体会。他们参与承制的短剧中,已有十几部被下架,其中不乏播放量超过4000万的爆款。
但他并未感到过分焦虑。原因有三:其一,作为承制方,他们无需承担高昂的投流费用;其二,发行方往往已经赚到了钱;其三,在他看来,市场从最初的“洪荒时代”过渡到如今有监管介入,本身就是一个走向规范的积极信号。
蟹不肉身上有一种乐观主义者的感染力。在长沙的老城区初次见面,他便热情地要带人去他的“宝藏小店”。他是一位连续创业者,在投身AI短剧之前,曾凭借NFT数字藏品积累了第一桶金。而驱动他进入这个行业的首要因素,是热爱。
在正式创业前,他与某大厂合作,每月工资仅两三千元,却常常忙到深夜。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6年2月12日——字节跳动正式推出Seedance 2.0。那一夜,短剧行业的天,彻底变了。

事实上,蟹不肉对AI的关注始于2023年做数字NFT时。那时,市面上只有Runway等寥寥几款AI视频生成工具,能力非常有限,“充其量只能称为AI改编视频”。
Sora的出现曾掀起一阵风浪,随后是快手可灵的普及,但真正让整个短剧行业看到碘伏性机会的,还是Seedance 2.0。直到今天,它在文生视频领域依然一骑绝尘。
“我们现在做一个一分钟的视频,可能只有5秒左右用可灵来补一些空镜。但Seedance有一个隐痛,很多团队压根没意识到。”蟹不肉指出,“你仔细看Seedance生成的视频,盯着一个角落看,会发现它有屏闪”。
技术挑战远不止于此。最直观的是成本的飙升,相比Seedance 2.0发布初期,现在的使用成本足足增长了10倍。按当前价格测算,生成一分钟Seedance视频的成本可能高达270元。因此,蟹不肉的策略是用Seedance搭建主框架,其余镜头则考虑用其他工具补充。
更棘手的,是版权问题。
4月初,因涉嫌未经授权盗用普通人肖像并将其丑化为反派角色,《桃花簪》被红果短剧下架。几乎同一时间,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布声明,称有AI生成剧集未经授权使用其肖像,相关侵权视频也很快被平台下线。
为了规避风险,不少AI短剧制作公司开始构建自己的数字资产库。蟹不肉会把以往创作的角色打上不同标签,首先是“脸模”。在制作新剧时,如果符合人物设定,就会调用这些自有资产。
在做NFT数字藏品时,蟹不肉还亲手打造了一个名为“Prylens”的IP,融合了赛博朋克和克苏鲁风格。其主旨关乎“无法名状的恐惧与无法改变的现状”——某种程度上,这也正是AI短剧创作最迷人的地方:永远伴随着新的不确定性。
比起版权风险,更让从业者既期待又惶恐的,是AI生成本身固有的随机性。视频的产出不仅依赖提示词,更需要运气,结果往往是随机的,需要反复“抽卡”尝试,过程中必然产生大量废片。
偶尔的废片可能带来意外之喜,但连续生成废片,足以让任何人在工位上骂街。这注定是一个需要极强耐心和定力的工作。
“那些总骂AI的人不适合干这行,跟机器置气有什么用?”蟹不肉说,关键是要提高废片的利用率,无论是通过后期剪辑,还是不断优化提示词。
更大力押注的人
“废片正在变得越来越少。”更早扎根AI短剧的龚长虎,对“抽卡”的不确定性表现出行业里少有的冷静。
他表示:“去年这种担忧可能会多一些,那时团队经验不足。现在情况好多了,工具越用越顺手。”这背后,一方面是技术的持续迭代,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团队本身具备的影视制作经验。
龚长虎的经历堪称跨界典范。从微软产品经理到游戏公司制作人,从VR创业者到如今深耕AI短剧,他的职业轨迹始终围绕着前沿科技与内容创作的交汇点。
十年前,他在北京创业,方向是VR和影游互动。当时,他负责游戏端口,合伙人负责影视。2025年,兜兜转转,两人回到家乡重庆,一拍即合,投身AI短剧的创业浪潮。那时,AI短剧尚未爆发,行业里只有零星做AI动漫的团队。凭借在影视行业多年的浸染,龚长虎和合伙人提前嗅到了风口。
2025年3月,龚长虎正式入局。与许多同行不同,他没有直接切入内容制作,而是选择从最底层入手——研发AI短剧的生产工作流。他带领团队与某短剧平台联动,共同开发了一套专用的AI工作流。几个月后,一套能力不俗的AI工具链基本成型。
“磨刀不误砍柴工”,前期的厚积薄发很快显现成效。2025年,龚长虎的团队承制了多部短剧,其中包括行业首部AI文旅剧《开机!我的神秘女友》。
这部剧制作于2025年9月。那时,95后的蟹不肉也看到了AI短剧的机会,但尚未等到投资人的橄榄枝。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9月,Seedance 2.0尚未发布。龚长虎的团队投入了十几个人,用了一个月时间才完成《开机!我的神秘女友》。而如今,制作一部同等体量的剧集,大概只需要三四个人,十几天时间。

技术的成熟催生了AI短剧的爆发,新入局的从业者如潮水般涌来。但有潮起,就有潮落。AI短剧的兴起严重挤压了真人短剧的市场空间,不少公司因此消失,一度被称为“竖店”的横店也冷清了许多。
然而,算力成本的抬升、平台对真人剧的重新扶持等一系列措施,正在重新洗牌短剧市场。
5月12日的短剧产业大会上,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宣布推出超15亿元年度保底投入、上调分成比例、设立专项资金扶持定向题材、IP系列化激励等一系列政策。此外,针对“取消AI仿真人剧保底”的传闻,红果短剧回应称该说法不实,强调部分剧本依然保留保底政策。
龚长虎判断,AI短剧的精品化是必然趋势。在整个视听内容市场,AI短剧的供给量可能超过90%,但其创造的效益目前还不足10%。巨大的价值洼地,意味着升级迫在眉睫。
在接连参加视听大会、短剧产业大会后,龚长虎做了一个重要决定:转向独立IP开发。相比蟹不肉,他们的优势在于手中囤积了不少小说版权、IP资源和二线艺人,基于这些存量资源进行升级开发,是一条清晰的路径。
蟹不肉同样怀揣IP梦想。他计划将做NFT时期创造的“Prylens”IP重新拿出来,打造AI短剧。“等AI漫剧的赛道跑通了,我会把Prylens重新拿出来,让这个社会再看看我们的厉害。”言语间,满是少年意气。
“卖铲子”的人看到了机会
版权、IP、资源库,是AI短剧从业者积极储备的“弹药”,关乎生存。但在这片喧嚣的淘金热之外,另一群人看到了更底层的生意。
1848年,木匠詹姆斯・马歇尔在萨特磨坊小溪发现金屑,引发加州淘金热,30万人蜂拥而至。最终,多数淘金者空手而归,而站在岸边向淘金者出售铲子、牛仔裤的人,却真正发了财。
AI视频生成的爆发,让许多人觉得这又是一个“卖铲子”的好时机。连字节跳动也推出了“小云雀”这样的创作Agent。但高祥晨看到的,远不止于此。
“我觉得现在这些AI创作工具,市场上至少有100家。长期来看,就像我们经历过的千播大战、百团大战一样,纯粹的工具90%最后都会消亡。”AllFun AI创始人高祥晨冷静地判断道。
2026年,高祥晨正式创立AllFun AI。在此之前,他的履历颇为亮眼:曾在字节跳动商业化团队参与星图平台从0到1的搭建;随后又作为联合创始人,将出海短剧平台FlexTV做到了海外市场前五,并最终被纽交所上市公司Mega Matrix收购。
丰富的平台运营与出海经验让他意识到,AI短剧的真正壁垒,绝不是底层大模型本身,而是建立在大模型之上的工业化生产管线,以及连接这套管线的创作者生态。
“大家用的可能都是Seedance大模型,但直出的视频往往存在逻辑不连贯、角色不统一等问题。AllFun AI做的,是通过工程化能力,把剧本拆解、分镜设计、提示词优化、视频生成和后期剪辑,整合成一条标准化的‘云流水线’。”高祥晨解释道。在这套半自动化的工作流中,创作者可以灵活配置各个环节的模型和提示词,从而极大地提升成片质量,甚至超越大模型直出的效果。
但这只是第一步。
视频生成技术的成熟,第一次让影视创作的标准化和线上化成为可能。高祥晨深知,技术只是手段,产业的核心永远是“人”。
“我们的壁垒肯定不在单一的产品功能上,而是在于由足够多的优秀创作者搭建起的生态系统。”为了构建这个生态,高祥晨将目光投向了校园。与《财经天下》的访谈约在北京顺义的耿丹学院,时间是下午三点。见面时,他刚刚在学校上完课,还没顾上吃午饭。
“学校是一个没有被很好挖掘的空间。很多机构来只是做个简单的宣讲,让学生自己去摸索,这没有意义。”高祥晨与高校的合作要深入得多。他不仅亲自授课,将AllFun AI的工业化流程倾囊相授,更重要的是,他把真实的商业项目带进了校园。
“随着AI发展,未来的创作者会越来越多。”这是他与学校能够一拍即合的基础。耿丹学院是一个起点,高祥晨希望把它打造成一个教学案例,从这里培养出第一批能产出商业价值的新生代创作者。
AI短剧供给大量增加后,市场上关于AI短剧和真人剧孰优孰劣的争议不断。但在不少一线从业者看来,这个分类本身可能就是个伪命题。
“只是说现在有的人对AI有一些不同的认知,甚至偏见。实际上,在用户眼里,你是不是AI根本不重要。你只要把故事讲好了,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或知识价值,就够了。”龚长虎如此说道。
高祥晨也持类似观点:“本质上,你就不应该这样去分类,它归根结底都是内容。”在技术迭代与市场淘汰的双重作用下,AI短剧正不可逆转地朝着更精品、更专业的方向演进。这场由技术掀起的风暴,最终考验的,依然是内容本身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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