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每每劳动,并非为劳而动,却是因动而劳,然何谓劳动?愿美而劳,顺心而动。

说来也巧,那次的经历始于一次迷途。喑夜里,车在高速路口失了方向,父亲方向盘一打,便拐上了国道。没有路灯,我们只得在纯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一声刺耳的喇叭骤然响起,紧接着,两个穿着破旧、颈系皱巴巴红领巾的孩童,从路边蹿了过去。目光扫过路牌,“前方学校,减速慢行”几个字赫然在目。可抬头望去,哪有什么像样的学校?只有几排低矮破旧的平房,侧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危房求捐款”。
当时并未想到,我们与这个蓝田城边的荒村孤校,缘分不止于此。
再次出发时,后备箱里塞满了米面油和学习用品。阳光正好的中午,手握“献爱心活动单”,那个黑夜的景象却如闪电般清晰地重回脑海。学校在日光下彻底露出了全貌:两侧是摇摇欲坠的危楼,教室窗户的玻璃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向那位年近六十的学校负责人说明来意时,他瞪大了双眼,使劲吸了吸鼻子,随即扬起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带着我们一间间教室参观过去,景象是相似的窘迫。四壁是未经粉刷的灰白毛坯墙,灯光昏暗,桌椅老旧得仿佛随时会随风发出“吱呀”的呻吟。手里提着的两袋文具,此刻感觉分外沉重。那沉甸甸的,哪里只是笔和书本呢。
于是,原定的捐物计划,显然远远不够了。三月的风在那里依旧料峭,我们跟着学生的脚步,走访了整个村庄。这所小学里,绝大多数都是留守儿童。我们见到了一位位“两鬓苍苍十指黑”的老人,他们说着浓重的乡音,而真正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交谈时他们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份颤抖与卑微。母亲握住一位老太太枯槁的双手时,两人眼里都闪烁着同样的晶莹。
回程路上,抬手看看,上面是搬运时划出的血痕和在墙上蹭破的红印。但心里,反倒轻松开阔了许多。这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献爱心劳动”。所谓“愿美而劳,顺心而动”,大概就是怀着热切的期盼去付诸辛劳,所顺应的那颗干净而纯粹的初心吧。
劳动的滋味,自此变得具体,温暖而悠长,仿佛能蔓延到很远的地方。
这场起初偶然的献爱心活动,后来竟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年。再后来,在国家帮扶下,那个区域实现了全县脱贫。最后一次去时,惊喜地发现,原先荒芜的地方,绽开了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劳动的滋味,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