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罗兰悼辞

罗曼·罗兰先生，这位人生的成功者，如今虽已安息，但他的存在将是永恒的。他何止是法兰西的骄傲、欧罗巴的荣光？他属于全世界，是全人类共同的瑰宝。

先生一生在精神领域的多方耕耘，对人类的贡献何其宏大。历史必将永远铭记他。他将与各民族、各时代的伟大灵魂一起，如同苍穹中的星群，永远在人类文明的上空闪耀。

回溯二十年前，当先生的杰作《约翰·克利斯朵夫》初次被介绍到中国时，他曾对我们中国的作家说过这样一番话：“我不认识欧洲和亚洲，我只知道世界上有两种民族——一种是上升，一种是下降。上升的民族是忍耐、热烈、恒久而勇敢地趋向光明的人们——趋向一切的光明：学问、美、人类爱、公众进步；而在另一方面的下降的民族是压迫的势力，是黑暗、愚昧、懒惰、迷信和野蛮。”他明确表示，唯有上升的民族才是他的朋友、同志与弟兄。他宣称，自己的祖国是“自由的人类”。

这番话，对于当时中国的文艺工作者而言，是何等正确的指示，又是何等有力的鼓舞！

再看今日世界，不正是这两种民族生死搏斗的时刻吗？先生所指的上升民族，正是代表正义与人道的民主阵线；而他所说的下降民族，便是构成轴心势力的法西斯蒂。一边是赴汤蹈火、视死如归，为解救人类困厄而牺牲一切；另一边则是奴役、饥饿、活埋、杀人工场、毒气车与庞大的集中营，构成一幅鬼哭神号的活地狱图景。但时至今日，上升者持续上升，下降者不断下降，光明终究快要征服黑暗了。

我们的目标，是让全人类都不断上升，使全世界成为自由人类的共同祖国。

罗曼·罗兰先生，这位伟大的法兰西之子，当您看到法兰西民族重获光荣的自由，而自己也在此时走完七十九年的人生旅程时，那肃穆的容颜上，想必浮现出了一抹更加肃穆的微笑吧？然而，当您想到您的朋友、同志、弟兄——那些依然在法西斯蒂桎梏下呻吟、尚未获得自由、仍在与死亡、饥饿、奴役和恐怖作决死斗争的许多民族时，那肃穆的容颜上，怕也必然掠过一抹更加肃穆的悲愤吧？

但是，罗曼·罗兰先生，伟大的人类爱之使徒，请您安息吧。上升的必会不断自求上升，下降的必将被驱使不断下降。我们要以一切为人类解放而英勇战斗的民族为楷模，不避任何艰险，誓与凶暴的压迫势力、法西斯蒂、这现世的魔鬼搏斗到底！可以确定的是，中国绝不会灭亡，人类必然获得解放，法西斯魔鬼们注定要被消灭！

罗曼·罗兰先生，请您安息。我们中国的文艺工作者，更定将以您为榜样。要像您一样，毅然斩断“背后的桥梁”，头也不回，不断前进；要像您一样，始终走在民主的大道上，将根须深深扎进黑土之中，从人民大众那里汲取充沛营养，再从那黑土里茁壮生长出来。

我们必将遵循您宝贵的指示：“每天早上，我们都得把新的工作担当起来，把前一天开始的斗争继续下去。……对于错误，对于不公正，对于死，我们必须不断地力争，为着更大的胜利。”

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一日（引自《沫若文集》第十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