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华东理工大学杨弋教授成为业内备受瞩目的焦点人物——由他领衔的“活细胞RNA高时空分辨监测与调控方法研究”项目，荣获2025年度上海市自然科学奖一等奖，这是上海基础研究领域最具分量的荣誉之一；与此同时，该项目核心成果“光启系统”专利族，成功完成一笔总金额达234万美元的跨境技术许可交易，首笔款项已顺利到账。
然而，杨弋教授在接受采访时坦言，尽管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仍不免留有些许遗憾。因为与华东理工大学达成这笔交易的，是一家海外企业，“光启系统”在国内尚未迈入产业化阶段。
促成此次交易的上海技术交易所生物医药专板运营中心，则从这一案例中提炼出若干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从基础研究迈向成果转化，创新链条究竟该如何打通？如何引导企业与科学家实现真正的协同合作，将原创技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新质生产力？怎样提升科学家的成果转化意识，并提前在知识产权领域进行国际化布局？此外，如何避免科学家“单打独斗”，为他们配备一支既懂技术、又懂商业与法律的复合型转化孵化团队？
全球实验室争相引入的“光启系统”
“光启系统”的核心，在于利用光来调控基因表达。这一创意的诞生，源于一个有趣的巧合。杨弋是一位天文爱好者，平日里喜欢拆解天文望远镜的镜片。有一次，他在摆弄镜片时突然灵光一闪：既然能调控光，是否也能用光来操控基因的表达？
作为一名合成生物学家，他深知与化学诱导剂相比，光诱导剂具备显著优势——光的强度可以精准调控，同时兼具绿色环保、成本低廉的特点。
沿着这一思路，他查阅了科学文献，找到一篇介绍丝状真菌蛋白的论文。这种蛋白具有一个独特特性：在蓝光照射下，其分子量会显著增加。基于该蛋白的基因序列，他带领团队设计出一种人造蛋白。这种蛋白的设计颇为巧妙：单独存在时，无法打开目标基因的“锁”；只有在光照条件下，两个蛋白才会结合，形成二聚体结构，合力开启“锁”，使目标基因开始表达；一旦光源撤去，二聚体结构自动解离，目标基因也随之关闭。
光控基因系统示意图
与其他基因表达调控工具相比，“光启系统”的优势十分突出：无需添加任何化学试剂，即可在哺乳动物细胞和活体动物体内稳定发挥作用；仅需导入单一外源蛋白，与哺乳动物自身信号通路无交叉干扰；光照后，靶基因表达量可提升高达200倍；撤光后数小时，蛋白二聚体自动解离，因此一只小鼠可重复进行实验，大幅减少了实验动物的使用量；最关键的是，搭建成本极低，整套系统的零部件采购费用不足400元。
借助这一系统，华东理工团队精准控制了小鼠体内胰岛素的表达与分泌，成功将1型糖尿病小鼠的血糖降至较低水平，为疾病治疗提供了一种全新思路。
上海技术交易所生物医药专板运营中心总经理刘路英评价称，这是一种原创性方法和底层技术，可广泛应用于生物制造、精准医疗和科学研究三大领域。正是基于这一前景，华东理工团队申请了一组覆盖中国、美国、欧盟和日本市场的国际专利族。在这些专利的保护下，“光启系统”已进入全球200多家实验室，包括哈佛、麻省理工、斯坦福、清华、北大等顶尖学府的研究机构，均在使用这套系统。
专业团队重塑交易架构
尽管这项成果在高校实验室中备受青睐，但由于基础研究天然的超前性，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未能进入产业界。直到近两年，生物制造这一未来产业逐渐兴起，“光启系统”的产业化价值才日益凸显。
华东理工团队利用光控制活细胞RNA代谢。
去年1月，杨弋收到一封来自国外企业首席执行官的邮件，对方表示对“光启系统”专利技术兴趣浓厚，愿意支付一笔资金，获得为期一年的专利许可，以便公司测试该项技术。双方随后召开了线上会议。杨弋了解到，这家公司专注于生物制造领域，希望用光来控制细胞，生产“人造肉”等多种蛋白质，已累计融资超过8800万美元。
他当时认为，为了一年的专利授权去谈判似乎并无必要，于是此事便被搁置。没想到，数月后，这家公司再次主动联系，紧追不舍地要求授权。杨弋推测，那段时间对方应该已经对“光启系统”进行了测试，且结果相当令人满意。
对方的“追击”让杨弋感到有些棘手，因为他从未处理过专利跨境交易。去年6月，在杨浦区科经委组织的一次交流会上，他结识了刘路英团队。该团队长期从事生物医药成果转化，拥有处理国际技术交易的丰富经验。
与华东理工签约合作后，刘路英团队开始对这家国外企业进行尽职调查，摸清了公司的技术路线、产品布局和产业化需求。随后，商业谈判正式启动。公司最初提出的选择权协议，在刘路英团队看来，条款略显“霸道”——选择期长达两年，选择权费用却仅有1.5万美元，且要求锁定“光启系统”专利族全部应用领域的商业化机会。需要说明的是，选择权协议是国际技术交易中常见的一种前期安排，企业通过支付行权费用，获得在约定期限内单方决定下一阶段取得许可或收购资产的权利。
刘路英团队自然不认可这份协议。他们对技术的专利布局、产业应用前景和商业化价值进行了全面评估后，重新设计了交易的财务结构。经过多轮谈判，双方最终签订了一份总金额234万美元的合同，并附加一定比例的净收入提成和分许可收入分成。
如何加速原创技术进入产业界
从1.5万美元到234万美元，这笔跨境交易，可谓“捍卫”了上海科学家基础研究成果的应有价值。刘路英团队在谈判中采取了“分领域许可”的专利运营策略，围绕成果的属性、专利剩余期限、潜在应用领域以及国外企业的实际需求，将专利独占许可范围限定在营养蛋白、治疗性蛋白和部分病毒载体的制造领域，为后续其他领域的专利许可、合作开发及价值释放保留了空间。
上海技术交易所生物医药专板运营中心副总经理张若轩介绍说：“在推进交易项目过程中，我们比对了《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等限制性规定，通过谈判和条款设计，排除了付款规避、产业化进程搁置、跨境税务、专利诉讼等风险，力求达成一项商业适配且我方利益最大化的国际专利许可交易。”
该项目最终形成了一套组合交易结构：首付款、年度维持费、销售提成、里程碑付款和分许可收入分成。首付款金额较高，已顺利到账，同时为未来商业化进展带来的增量收益建立了回流机制。
上海技术交易所
交易达成后，杨弋倍感欣慰，因为他找到了非常专业的合作团队，使科研成果顺利完成转化并获得收益。但欣喜之余，他也为专利许可企业来自海外感到遗憾。“许多国内企业喜欢与教授合作开发产品，但对这种底层技术兴趣不大。我也接触过投资人，一位做风投的清华校友直言，不敢投资中国原创技术，认为投国际热门技术更稳妥。”杨弋认为，这本质上是一种创新自信的缺失。
张若轩也对此表示认同：“在这方面，国外企业通过全球专利技术筛选和产业化验证，锁定中国原创技术，确实值得我们借鉴。国内企业和投资机构对原创技术的接受度与敏感性，还有待加强。”她同时强调，“另一方面，科学家也应主动作为，可以与科技服务机构合作，打通从基础研究到成果转化的创新链条。”
基于这一案例，张若轩给科研人员提出了两条建议。第一，科技成果转化意识要前置。许多科学家等到专利授权后，才开始寻找企业和市场。实际上，在申请专利前就应进行市场评估，制定知识产权保护策略，从构建高价值专利组合、覆盖核心商业场景和防范竞争的角度，设计权利要求。递交专利申请时，即可同步启动成果推介、企业接洽和概念验证。
第二，成果转化要有国际视野。中国原创技术的产业化合作伙伴，未必局限于国内；技术价值的释放，也不应仅局限于本土市场。具备全球商业化前景的技术，其专利布局需考虑覆盖全球主要市场。“杨弋团队成果之所以能完成跨境交易，也得益于他们的全球专利布局。随着中国科技实力的不断提升，应有更多原创技术参与全球产业分工与收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