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年级上学期班主任工作总结中,我初次读到这句话时,并未放在心上,总觉得不过是套话。直到中途接手四(3)班,遇到了何润彰——这个在菊城小学几乎无人不知的孩子。他之所以出名,并非因为成绩拔尖或特长出众,而是源于他极端的聪明与极端的怪异并存。

为何说他聪明?课堂上,他的回答常常出人意料,总能给老师带来惊喜。而怪异之处则体现在:他几乎集齐了问题孩子的所有典型特征——行为习惯极不规范,不守纪律,不讲卫生,对同学蛮横无理,活像一只小刺猬,整天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待周围所有人,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一旦被老师批评,他绝不会忍气吞声地独自掉泪,而是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让课堂无法继续,让老师气得七窍生烟却毫无办法。
在菊城小学这样一所封闭式寄宿学校,几乎每位老师都了解他的这些“事迹”。心理老师黎琼珠多次为他进行辅导,同组老师也集体出谋划策,软硬兼施,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却收效甚微。一次次失败后,我自己也感到非常挫败与无奈。更令人头疼的是,他的家长对于孩子的这些行为仅丢下一句“顺其自然”,便不再过问。
有时我甚至希望眼不见为净,少看到他一眼都觉得是一种解脱,甚至希望他不要出现在老师和同学们的视野中。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很快否定了这个幼稚得近乎荒唐的念头。作为老师,必须将爱心奉献给学生,唯有如此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与尊重——这个道理,终究要落实到行动上。
烦躁了一段时间后,我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他的种种行为。对规章制度不屑一顾、对同学蛮横无理、甚至顶撞老师……所有这些,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在家父母对他没什么要求,无拘无束的童年生活早已成为习惯。一个完全“自然生长”、没受过任何约束的孩子,他的种种怪异举动也就不难理解了。虽然他表达的方式极端到不顾一切,但这份极端背后,他对家长“零要求”的态度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不正说明他其实很在乎老师和同学对他的看法吗?这难道不是对爱的需求、对爱的渴望?都说爱永远是教育的真正内涵。没有爱,任何说服都无法打开一颗封闭的心;没有爱,再动听的话语也无法打动一颗冰冷的心。何润彰的出现,让我对教育的内涵有了更深的体会——问题学生的问题,其实是一种暗示,暗示他们需要爱。
想明白这一点,我豁然开朗。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对症下药。他的行为从未经过任何规范,那就从“规范”入手。利用每一个环节,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怎样做才是规范的,并跟踪观察他行为的变化。经常利用出操、课间、课外活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主动找他聊天,看他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时刻关注他的需求——细致到他上课时笔没水了,下课就递给他一支新笔。慢慢地,他看我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信任,开始愿意跟我聊他和同学的事,常常一下课就跟在我身后说上两句,连班上其他孩子都说他现在有点“粘”我了。从孩子们的评价里,我也感受到了何润彰的变化:他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快乐。
但真正的转折,还要从那次督导评估检查说起。检查前一天晚自习,开完会回到教室,我将检查中需要注意的问题详细讲给全班听,就听到何润彰在旁边起哄:“老师,你让我们订正10个词语,这就是罚抄作业!”班上几个同学低声附和,大部分同学还是明白订正10个是为了加深记忆。就在这样一片混乱的争论中,我没有发火,而是饱含深情地告诉学生们老师们的工作和生活是什么样的,尤其是讲到了老师们对每个学生一举一动时刻记挂在心的具体事例。全班沉默了,何润彰也低下了他一直高昂的头。那节晚自习下课,其他孩子都回宿舍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那里没动,一脸惭愧的样子——虽然没有道歉,只是说了句“老师,我知道明天的问卷怎么答!”就跑了。
第二天的问卷调查,我特意看了看他的选择,完全是按老师的要求做的,而且特别坚定,第一个把问卷交给了检查人员。那一刻,我知道何润彰真的变了。检查结束后,我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一个最灿烂的微笑和一个苹果作为奖励。听到那声“谢谢”,心里比吃了糖还甜。从那以后,润彰真的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能按时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与何润彰的相处没什么特别的波澜,平静了许多,但他的行为习惯真的规范了不少。更令人感动的是,每当看到我不高兴时,他会管好自己;每当看到我的暗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他都能心领神会,然后照做。
曾几何时,有人把问题学生比作一块顽石,再温柔的风也吹不化,再多的给予也改变不了他们。但现在我更愿意相信,问题学生并不是沉重的包袱,只会索取老师的时间和精力。他们其实是给予者——给予我们的,是一份经历,一份收获,更确切地说,是一份感情,一份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