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之间的竞争,动辄就是几十年的跨度,甚至一个世纪都不稀奇。我们通常喜欢用一种简单化的历史观去理解结局,觉得是某个关键人物、某个偶然事件决定了胜负。这种认知虽然稀松,生命力却特别顽强,总能换个马甲就卷土重来。落到AI领域,它就变成了“算力、数据、人才密度”这些关键词。这些当然都重要,但说实话,它们远远不是决定中美AI后续胜负的决胜点。苏联在冷战中倒下,你可以有一千种解读,但绝对不是因为它的导弹飞得不够快,或者核弹头不够多。
AI的未来什么样
先得把前提说清楚。如果模型智能水平就停在现在这阶段,那产业格局也不会有太大碘伏,基本就是现在这样,在各大行业里水过地皮湿,冲击力有限。
而我们真正要探讨的,是假设AI真的会从Level 2(推理者)一路进化到Level 5(组织者),持续向上突破。
如果真按这个剧本走,那到了Level 2,一个全新的产业图景就会开始浮现。而冲到终点,AI的竞争本质上就是国运的竞争。很直白地说,到了那个阶段,AI不发达国家和AI发达国家之间的竞争,会变成碳基智能和硅基智能的对抗。碳基这边几乎毫无胜算,其悬殊程度比大刀长矛对火枪机枪还要惨烈。

(黄仁勋对未来产业的设想,置换关系)
如果AI的智能水平真的一路冲上去,整个IT行业的产品栈必然会发生根本性变化,这种变化大致会沿着两条路径走:
第一条是效率优先阵营。模式很简单,就是基于AI大模型的API,结合具体的行业知识,打造各种AI智能体。与之匹配的产品落地形式,其实还是SaaS,产业分工和过去互联网也比较像:有人提供公有云服务,有人提供SaaS产品,有人提供各种新式App。除了最头部的那些超级应用(比如微信、抖音这种体量的),我们熟知的大量互联网产品,基本都会走这条路。
第二条则是安全优先阵营。这和前面最大的区别在于,所有东西都得私有化部署。每家公司都得建一套自己的基础设施和应用,包括计算中心、数据中心、模型、数据库、上层应用。这听起来像是退回到了“上古时代”IBM小型机/大型机的模式——当年IBM打包卖硬件、操作系统、数据库、上层应用,每年还收服务费。成本高,也不方便,但确实能满足最严苛的安全要求。大型互联网公司其实可以看作是这种模式的特例,比如抖音、微信,打死也不会把自己的服务放在阿里云上,必须自己建。从产业效率角度看,它是一种倒退,但就当前这个局面,这种“倒退”反而最匹配现实。

(老故事:stack基本就是我们说的产品栈,打包的故事)
除了模式,产品形态也必然改变。每个产品几乎都会变成一个自动或半自动的机器人,这个话题之前聊过,这里就不展开了。
用个形象的说法总结未来AI的产业图景:未来会出现大量类似“智能章鱼”的产品,既有算法,也有硬件。大量中小企业会以云服务的方式使用这些智能;而大型企业,则会想方设法自建这套章鱼系统,从数据中心、GPU,到模型私有部署、应用软硬件,全部自己掌控。
AI全球市场
在这种产品趋势下,类似过去PC、手机领域的全球市场竞争,会以放大很多倍的规模重来一遍。这就不再是单个模型、单个产品的竞争,而是整套生态的较量。过去国内企业参与得比较晚,没赶上全链条竞争,所以只能做做PC或者App。但这次不一样了。鉴于中美当前的态势,AI必须搞出两套体系,再也不可能出现像Windows那样大一统的产品了。
我们都知道,AI大模型、GPU这些研发投入极其昂贵,所以它必须依赖尽可能大的市场来摊销成本,只有把钱赚回来,才能形成良性发展的循环。否则,单靠外部投资,根本撑不起越来越大的模型训练研发投入。
从这个角度看,谁在国际市场上的份额能持续扩大,谁就能获得全产业链的正反馈,反之就是负反馈。两套独立的AI产品栈,未来争的就是这个。
这里不妨举个巴西做PC的例子来类比。巴西曾经建立了一套和当年IBM PC并列且独立的电脑体系,跟美国产品对抗,但最后因为没能走出巴西,失败了。

(巴西曾经拥有规模相当庞大的PC产业)
未来中美两套AI产品栈的竞争,最终的关键点不在国内,而在全球市场。谁的生态体系覆盖范围更大,谁的产业统治力就更强,也就拿走了产业绝大部分收益。覆盖范围小的一方未必不能生存,但会非常辛苦。

形象点说,在个小水池里养鲸鱼,鲸鱼即使活着也难受,大概率还是会挂掉。
竞争全球市场的关键在于系统性产品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所谓“技术公司”,尤其是市值超过一定规模后,它一定是产品公司。互联网的技术特性是“连接”,有哪家成功的互联网公司是卖“连接”本身呢?
而在AI产品中,对于国内公司而言,前面提到的第二种偏“安全”的产品,很可能更关键。如果是去PK SaaS,或者新式AI驱动的App,在争夺全球市场时,国内厂商是全方位不利的。我们的SaaS产业本来就没成什么规模,主流超级App能跑到国际头部的也少之又少。
但现在国际形势复杂,大家以邻为壑,安全考量会压倒大部分其他考量。所以,除了C端原来的互联网领域,更多的行业需要的很可能是一体机模式。黄仁勋提的“主权AI”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但英伟达很难把上面的应用、方案全部打包上去(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利润率差异太大)。
这是一个非常繁琐、繁重的活。既要搞定基础的私有云建设,还要深入行业做产品和方案,需要大量人员做支撑。某种程度上,它有点像华&为当年做运营商业务,更像传统行业,而不是互联网。
产品与组织形态的同频
把过去关于华&为的一些零散信息串起来,能看出这类业务对组织形态的反向要求。业务上,有时候直接顶着友商的名义就把客户接走了,友商开头的大单变成了自己的。落地上,一个团队铺到客户那里就没日没夜地蹲点,直到产品正式上线。研发上,经年累月死磕核心技术点,持续爬坡。组织上,请海外专家来重构公司的管理系统和流程,一度撂下狠话:要么削足适履,要么离开。精神上,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用人上,将军起于行伍。
现在华&为的正面评价比较多,但20几年前,它一样被骂“血汗工厂”,办公室放行军床不就是从那儿起源的?这活儿其实比当年MTK提供Turnkey方案还麻烦。Turnkey好歹基本在数字空间搞定,而这是要真的上山下海的。
做C端产品和做系统型的B端产品,需要的气质差别巨大。后者拼的是整体组织的运营效率。前者呢,团队规模不大,只要产品用户规模够大,组织有没有效率其实不关键,反倒是“活性”更关键。
把AI带来的变量考虑进来,事情会变成两个层次:
在低层面上,是ERP等工具是否用得足够好,分钱机制是否能让员工辛苦的同时也愿意干。但这本质上是在重复过去的故事,把自身水平拉到华&为那种水准。而在高层面上,则是AI智能体的占比。还是这套活,是不是原来100个人干的活,现在50个人就搞定了?这是碘伏式创新的思路。
只要相信一个最朴素的假设:AI的智能水平如果一路上去,那它在工作中占比越高,整体效能就越高。那么,后一种方式就一定比前一种方式更关键。这也是实现跨越式发展的路径。
Level 2 之困
现在这种竞争还处在前奏阶段,有点像打牌时你出了个2试探试探。核心在于,AI目前还不太好用,只能在一些比较垂直的领域创造价值。
但AI一旦过了Level 2(推理者)这个坎,竞争就会立刻进入白热化阶段。

(OpenAI的AI分级)
冰山上面,大家都能感知到的是,机器人或智能助理又回来了。但冰山下面,是系统型公司的崛起,它们会向各行各业深度渗透。这些公司提供“矩阵”式的打包服务,给每个公司都装上一套自己的“矩阵”。这种矩阵无论落到哪个行业、哪个公司,基本上都会接管行业或公司里大量的工作,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就成了那个公司或行业本身。
到了那时,就像前面说的,AI的竞争就有点像国运之争了。
小结
生态之争,最怕的就是只看单点。当年的北洋水师,如果只看人数、看船的吨位,怎么衡量也不应该输。可就是输了。生态之争的关键,一定是内在的协调性,学术一点的说法,叫“系统论”。
AI未来的竞争,无疑是生态之争。如果说过去的ICT基础设施竞争持续了30年,那么可以类比的是,AI一旦跨过Level 2,估计也会拉开一场持续30年以上竞争的大幕。在此之前,AI对GDP几乎没什么贡献,但在此之后,它可能会成为GDP增长的主要贡献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