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5日,14名美国消费者与3家PC零售小企业联合向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提起诉讼,被告包括三星、SK海力士、美光及其美国子公司。
诉讼的核心指控十分明确:这三家占据全球九成以上DRAM市场的寡头企业,从2024年起便默契十足地同步削减传统DDR3与DDR4产能,将晶圆资源大量转用于利润更为丰厚的HBM内存。
表面上是“AI技术转型”的战略布局,实则人为制造消费级内存的供应缺口,最终导致价格被强行拉升高达700%。

许多人第一反应是:企业追求利润天经地义,这也算违法?
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出在“同步”这两个字上。
如果只有一家企业这样做,那属于正常的商业决策;但当三家拥有绝对垄断地位的企业,在几乎相同的时间节点与节奏下,一起削减老产品产能、一起转向高利润新品,这便不再是单纯的市场行为——而是寡头之间的默契,往严重了说就是价格操纵。
让我们来看看具体的时间线。三星在2025年6月停止接收DDR4订单,计划年底彻底停产并停止出货,同时宣布HBM产能将在2026年翻倍。

SK海力士则将DDR4产能占比从2024年的30%压缩至2025年底的20%,并计划在2026年全面停产,同期HBM产能增长70%;
美光的行动更为直接,计划在2025年关闭面向消费级的英睿达DRAM业务。原告特别指出,此时正是消费级内存“历史上最赚钱的时期”。
三家公司的动作整齐得如同提前对过表。
2026年全球DRAM晶圆总产能预计增长14%,但分配给传统DRAM的产能仅增长10%,其余新增产能全部投向了HBM。

这就形成了一个十分微妙的局面:总产能在扩张,但消费者能买到的普通内存反而更紧缺了。
原告认为这是“无视所有经济和商业逻辑”的减产行为。对三巨头而言,一颗HBM的售价是普通DDR5的8到10倍,单位晶圆的利润翻了好几番,转产自然是明智之举。
但问题的关键并非“转产是否合理”,而是“三家同时转产,是否构成合谋”。
有前科的行业,与“心照不宣”的寡头游戏
存储行业的价格操纵问题,三巨头并非初犯,甚至不是第二次。
早在2000年代初,三星、海力士、美光、英飞凌等厂商就曾组建卡特尔,私下串通定价,将DRAM价格炒至高点。
后来东窗事发,美国司法部介入调查,三星认罪并缴纳3亿美元罚款,欧盟也开出了3.3亿欧元的罚单。有趣的是,当时美光主动告密并充当污点证人,最终免于罚款。
因此,原告将这段前科搬上法庭,意指这些企业有案底,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只不过当年是直接开会定价,如今进化了,用“产业升级”作为遮羞布,通过默契限产来抬高价格。
不过,在美国反垄断案中,要证明“显性合谋”必须拿出邮件、会议记录、聊天记录等实锤证据。如果仅仅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做出相同的决策,在法律上很难定罪。
2024年就曾有过一起类似的诉讼,同样指控这三家操纵内存价格,最终因原告无法提供三家之间有明确协议的证据,只能证明其行为同步,而被法院驳回。
但业内普遍认为,三巨头完全有能力一边扩大HBM产能,一边维持甚至扩大传统DRAM的产能。建设一条12英寸晶圆厂生产线需要一百多亿美金,但对于如今赚得盆满钵满的三巨头来说,这笔投入并不算大。
三星砸下800万亿韩元,不想最后一张牌被中企拿走
事实上,这起反垄断诉讼正给韩国企业带来危机感。当下AI热潮确实推动了HBM需求暴涨,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DDR的需求就此消失。
PC、服务器、工控、汽车电子等大量场景仍在广泛使用DDR4甚至DDR3。需求并未出现断崖式下跌,供给却被主动削减,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如前所述,对于三星或SK海力士而言,如今通过HBM赚得盆满钵满,完全有能力通过扩产来消化DRAM的产能,从而避免被美国反垄断起诉的口实。
尤其是三星,已经有大动作。6月29日,韩国官方宣布了800万亿韩元的半导体投资计划,其中约三成将直接用于西南部新建的巨型晶圆厂。
这不仅是建造几座晶圆厂,而是要将HBM全部集中在同一区域内,同时牢牢把控DRAM市场,避免因AI扩产导致传统存储被中企“偷家”。

三大巨头牢牢掌控着九成以上的DRAM市场,而三星一家的份额就超过三分之一。
在这个时间点重金扩产,明显是为了在AI与存储并线狂飙的时刻,抢占最重要的技术高地。
三星之所以敢于如此大规模投资,是因为顺周期吃够了产业红利,每年几千亿美金的利润提供了充足的资本。顺风时冒险加码,本就是韩系赌徒心态的写照。而韩国芯片业的大动作不断,绕不过去的问题,是身后正加速追赶的中国芯片产业。

国产存储的发展进程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快。自给率已从几年前5%的水平提升至25%,行业预测到2028年有望突破30%的关口。
例如长江存储,凭借自研的Xtacking架构将3D NAND推高至270层,密度达到全球顶尖水平,市场份额已稳居全球前四;长鑫存储的DDR4、LPDDR4已实现量产,LPDDR5X也成功进入大客户供应链。
此外,英国《金融时报》27日报道称,为缓解内存芯片涨价带来的成本压力,苹果公司正向美国政府游说,希望获批采购中国半导体企业长鑫存储(CXMT)的内存芯片。
截至2026年上半年,长鑫合肥工厂的12英寸晶圆月产能已突破30万片,年底目标将冲刺35至40万片。换算成全年的数据,大约占全球DRAM晶圆产能的10%左右,稳居全球第四。
与三巨头纷纷将产能向HBM倾斜不同,长鑫目前的产能几乎全部集中在通用DRAM领域。
这意味着,在消费级DRAM方面,长鑫的供货弹性要好得多——只要下单,就能安排生产,无需与AI客户争夺产能。
这一消息对韩系大厂来说,释放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危机信号。为什么韩国如此忌惮中国芯片企业?
原因在于,韩国科技产业握有三张牌:电池、造船和芯片。如今前两张牌已输给中企,只剩下芯片这一张王牌。
韩国是一个只有5000万人口的小国,出口导向型的经济结构决定了其必须在全球产业链中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一旦某个位置的不可替代性下降,就必须迅速找到下一个。

从LCD到造船,再到存储芯片和HBM,前两张牌已经丢失。芯片这张牌,已成为韩国仅剩的王牌。
三星这一轮大规模投资,等于在不断垒高竞争壁垒。SK海力士也开始将重心转回通用型DRAM,不给中国芯片企业喘息的机会。
韩国赌的是:在中国花费5到8年时间实现HBM量产之前,先将全球七成以上的份额牢牢锁死。这是一场速度与时间窗口的比拼,目的是避免被中企“偷家”。
这一仗自然无法回避。如今三星抛出了5千亿美金的筹码,中企不接也得接,这是早晚都要正面交锋的一场博弈。而反垄断诉讼,恰恰为中方争取了宝贵的缓冲期。
过去,三巨头对付新玩家的杀手锏是联合价格战,如今这把刀被反垄断按住了。二十年前,美国起诉韩国芯片公司,是因为存储价格伤害了戴尔和惠普的采购成本。
今天,美国起诉韩国芯片公司,则是因为HBM转型将全球AI的利润重心拉向了首尔。美国争的并非芯片本身,而是下一代世界工业体系中的核心位置,韩国不能喧宾夺主。
这意味着,韩国一方面要防范美国的明牌打压,另一方面要应对中企的技术突围。中企正好可以安心扩张产能、抢夺客户,无需担心被恶意亏损拖死。
面对韩系厂商,这是一场硬仗。对于三星和SK海力士来说,眼下看似赚得盆满钵满,实则正处于压力最大的时刻。
因为它们正将全部筹码推上赌桌,输掉竞赛的代价它们承担不起。而中企背靠全球最大的电子消费与AI驱动市场,有能力让本土供应链成为必选项,进可攻,退可守。看似没有吃到AI时代的红利,但时势正在倒向中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