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古往今来,总是与菊、与登高、与思乡怀人分不开。历代诗人留下的名句,恰好为我们勾勒出这一节日最独特的情绪底色。下面这些诗句,出自晚唐几位大家之手,读来颇可玩味。
登高望远,为何偏偏是北望?司空图在《浙上重阳》里给出了答案:“登高唯北望,菊助可□明。离恨初逢节,贫居只喜晴。”北望,往往指向故园、故国,那份离恨在佳节时分被无限放大。有意思的是,贫居之人反而只盼一个晴天——至少,重阳登高赏菊的意趣还在。

菊花在重阳更像是时令的使者。司空图《重阳》里的观察颇为细腻:“菊开犹阻雨,蝶意切于人。亦应知暮节,不比惜残春。”菊花开时偏偏遇上秋雨,连蝴蝶都比人更急切地依恋花蕊。诗人由此想到,菊也知道自己开的正是暮年时节,不会像惜春那样惋惜残落。这种通达,正是老到的笔法。
同样是司空图,《重阳山居》中写道:“此身逃难入乡关,八度重阳在旧山。篱菊乱来成烂熳,家僮常得解登攀。”经历了乱世逃难,回到故乡,已经第八次在家乡过重阳了。篱笆边的菊花乱开着,反而更显烂漫,家里的仆人都学会了登高。一句“家僮常得解登攀”,把日常生活的烟火气写活了。
又一首《重阳山居》:“菊残深处回幽蝶,陂动晴光下早鸿。明日更期来此醉,不堪寂寞对衰翁。”残菊深处,幽蝶回旋;晴光之下,早鸿飞过。美则美矣,但诗人说的是“明日更期来此醉”——因为怕的是,明天独自对着衰翁,更显寂寞。这里的“寂寞”,既是与人,也是与己。
《重阳四首》中,司空图感慨更甚:“檐前减燕菊添芳,燕尽庭前菊又荒。老大比他年少少,每逢佳节更悲凉。”燕子飞走了,菊花开了又谢,年岁渐长,身边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少。每到佳节,那种悲凉就越发明晰。这段写得坦率,也让人心有戚戚。后半首接着写:“雨寒莫待菊花催,须怕晴空暖并开。开却一枝开却尽,且随幽蝶更徘徊。”下雨天寒,别等菊花自然凋零;晴空日暖时,它又一下子开了满地。这不正是人生的某种写照吗?索性,我跟幽蝶一起,再多徘徊一会儿吧。
《重阳阻雨》又是一种情境:“重阳阻雨独衔杯,移得山家菊未开。”重阳遇雨,不能登高,只能独自饮酒。好不容易移来的山家菊花,却还没有开。景不凑趣,情更落寞。
韦庄的《婺州水馆重阳日作》将羁旅之情写得极深:“异国逢佳节,凭高独若吟。一杯今日醉,万&里故园心。”身在异国,逢此佳节,凭高独吟。一杯酒下肚,醉的是今朝,心却早已飞到了万&里之外的故园。这种“万&里故园心”,道出了所有游子过重阳时最深切的牵念。
吴融《重阳日荆州作》的视角,也颇值一读:“万&里投荒已自哀,高秋寓目更徘徊。浊醪任冷难辞醉,黄菊因暄却未开。”身处荒远之地,已是自哀;深秋时候放眼远望,更觉徘徊。浊酒冷了也不妨喝个烂醉,可黄菊偏因为天气暖而迟迟未开。这里的“酒冷菊未开”,堪称对外物和内心状态的精准捕捉。
最后,鱼玄机的《重阳阻雨》:“满庭黄菊篱边拆,两朵芙蓉镜里开。”满庭的黄菊在篱笆边上绽放,镜子里的两朵芙蓉却独自开着。这一句颇见巧思:以镜中的芙蓉,映照出另一种孤独的美丽。重阳阻雨,不能外出,只能在镜中看花,这份自赏与自怜,是另一种清寂的美感。
这些诗句,或写菊残蝶回,或写酒冷人寂,或写登高北望,但都切中了重阳节最核心的两重情感:一是与自然节令的呼应,一是与人事沧桑的对话。它们让这个节日,不止于登高,更在于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