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传统的汽车制造模式,那真可谓是从底层基础开始逐级堆砌。从二级供应商到主机厂,零配件、集成模组、整车厂,每一环都像流水线上固定不变的齿轮,各司其职,互不干涉。然而如今坐进一辆新能源汽车,你会发现驱动车辆运转的核心早已超越了机械传动,融入了代码、芯片以及不断迭代的软件算法。
“以前我们将芯片做好交给模组厂,模组厂再交付给车企,大家各做各的。”上海芯车无限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程宝忠向观察者解释道。但现在,情况已彻底改变。车企在定义一款新车型时,常常主动联合芯片设计公司和模组厂商,从研发初期就坐在一起协同作战。
从“线性供应链”到“网状协作网络”,这不仅是名称的变化,而是产业逻辑的根本性重组。电动化与智能化的转型,对产业链的地理集聚度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要求。程宝忠直言:“车企的迭代速度极快,我跟你说你马上过来开会,你就得立刻出现。”
在实际操作中,企业通常将核心研发团队驻扎在上海普陀的国际创新中心,技术支持团队落地苏州工业园区,供应链则沿着沪宁线向南通、无锡、常州等地延伸。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短则一二小时车程,最远也不过四小时。对于需要即时响应、高频协同的创新企业而言,这样的距离几乎等同于“即时可达”。
沿沪宁产业创新带的战略价值,在新能源汽车产业疾速迭代的当下,在这条“小时达”的创新走廊上,显得格外清晰。

“4小时产业圈”
共同打造世界级汽车产业集群,是长三角区域协调发展的生动写照。根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最新数据,2025年1至4月,全国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428.5万辆和430.4万辆。而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更值得关注:同期,沪苏浙皖四地新能源汽车产量分别为44.07万、40.71万、49.98万、49.69万辆,长三角地区总产量高达184.45万辆,占据全国总产量的43%。这意味着,全国每生产3辆新能源车,就至少有1辆从长三角驶出。
行业内流传着一句精辟的比喻:“上海开发‘大脑’芯片与智能网联技术,江苏提供‘心脏’动力电池,浙江完成‘身体’一体化压铸,安徽最后将它们组装成整车。”这句话精准概括了长三角新能源汽车“4小时产业圈”的分工逻辑。物理层面的快速可达,为产业链的协同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但当汽车产业的竞争从“拼制造、拼硬件”演进到“拼物理AI模型”时,仅仅依靠地理上的邻近已远远不够。更深层的协同,意味着必须打破行政边界的刚性壁垒,在制度、标准、数据、人才等维度实现更顺畅的合作与创新。
这正是沿沪宁产业创新带努力探索的方向。自2025年起,上海市普陀区主动服务这一战略,对内设立协同创新专班,对外与南京、无锡、常州、苏州、南通、扬州、镇江、泰州建立“八市一区”常态化联络机制。通过梳理资源、需求、合作“三张清单”,让协同从抽象的概念走向具体的行动。
今年4月,普陀区举办了沿沪宁智能网联汽车产业协同创新沙龙,聚焦技术攻坚、测试场地、场景应用等关键环节,并发布了《沿沪宁智能网联汽车产业需求清单》。上海北汇信息总经理助理黄东风一语道破其价值:“我们公司专注于汽车电子领域,为整车和零部件企业提供研发与测试解决方案。这份清单将帮助我们直接找到对口的上下游企业。”
这种清单化的对接模式,不仅为沪苏两地的技术与市场搭建了高效的“直通车”,也为后续的联合攻关、平台共建、项目落地铺平了道路。
“1小时转化链”
清单解决了“谁需要什么”的信息匹配问题,但硬科技企业的跨域布局,更需要一个能高效承接研发成果、完成中试验证与产业转化的支点。在沿沪宁产业创新带上,苏州正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它不仅仅是“承接上海外溢”,而是与上海形成深度的咬合与相互赋能。
从产业基底来看,苏州工业园区的集成电路产业规模已突破1200亿元,集聚了超过200家规上企业,形成了从设计、制造、封测到设备材料的完整产业链。从应用场景来看,沪苏智能网联汽车测试场景已正式互通:一辆在上海获准测试的自动驾驶汽车,可以一路开进苏州,无需掉头。两地的智能网联汽车管理平台实现了数据共享、业务协同,长三角更早前已在测试标准上达成互认。
这种“半小时可达、标准互通、数据流动”的环境,让苏州成为硬科技企业实施“上海研发+沿沪宁转化”落地的首选城市。
程宝忠对此深有体会。在他的双城分工中,“上海做最底层的核心研发,苏州做更贴近客户的研发和技术支持。”而在材料领域,上海同碳创科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提供了另一个样本。这家专注于安全高性能全固态电池研发与产业化的企业,依托同济大学的技术策源优势,将研发总部扎根普陀;同时,在苏州昆山启动了研发中心和中试产线的前期筹备,与当地企业展开正极材料的定制合作。
从普陀到昆山,车程不过一小时,但跨过的却是从“技术可行”到“产业可行”的关键一步。
今年4月,芯车无限和同碳创科双双入选普陀区科创企业“种子计划”首批A类项目,获得30万元资助。这笔钱不仅是启动资金,更是一块吸引市场关注的“敲门砖”。如今,同碳创科已与华谊集团、上海三思等企业达成战略合作。
从芯片到电池材料,从程宝忠到马健,企业们用真实需求在沿沪宁产业创新带上走出了惊人一致的轨迹:研发在普陀,转化在苏州,全程“小时达”。这并非政策规划的蓝图,也不是单纯的地理轴线,而是一张被创新者亲手编织出来的协同网络。
“最后100米”
但要织密这张网,仅有地理的“近”和产业链的“全”还不够。真正让跨城布局的企业感到“累”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制度成本。
“我在上海申报了高新技术企业,到了苏州又得重新来一遍,这对我们来说非常消耗精力。”程宝忠直言不讳。资质认定、研发补贴、人才落户……这些政策在省市之间尚未互认,企业不得不在每个布局城市重复投入行政资源。他的核心研发团队留在上海,是因为“国际化人才在这里更容易找到、更容易留住”;但对于一个在上海已积累较强资质的科创企业来说,其在苏州工业园区新设立的子公司,可能仅仅因为注册时间短、人员规模有限,在与当地政府或新客户对接时,被当作“初创小企业”重新审核一遍。
这些“重复劳动”消耗的不仅是时间,更是创新企业的宝贵精力。“如果两地的政策能够打通,我们就能把更多时间花在技术攻关上。”程宝忠说。
变化正在发生。今年4月,沿沪宁产业创新带人才发展研究院正式揭牌,为人才跨区域协同提供制度保障。5月,三省一市同步施行《促进长三角政务服务“一网通办”规定》,推动跨城公共服务从“可办”向“好办”升级。这些制度层面的“破壁”,正在将“小时达”从产业效率延伸到治理效率。制度供给的落地效果,将决定这条创新带能否真正打通“最后100米”。
当“4小时产业圈”成形、“1小时转化链”贯通、“最后100米”的制度梗阻渐次打通时,这条被企业用需求“踏”出来的走廊,终将成为长三角一体化最坚实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