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shLabs如何应对通用大模型冲击实现自救

智能的非线性增长,正在改写AI企业的生存法则。
一个数字足以说明当下的残酷:投资人预测,到2026年,高达90%的AI初创企业将走向失败。
今年4月,一个标志性事件震动了行业。由顶级风投a16z领投、手握3300万美元种子资金的AI模型评测平台Yupp,突然宣布关停。这家公司曾星光熠熠,不仅获得谷歌首席科学家Jeff Dean、推特联合创始人Biz Stone等硅谷巨头的背书,上线不到一年就吸引了130万用户。然而,创始人Pankaj Gupta却在告别博客中坦言,尽管账面资金充裕,但已看不到未来。他写道:“过去一年,AI模型的能力格局已发生巨变。未来不再是单一模型的竞争,而是Agent系统的天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AI图像公司NeuroPixel也因谷歌NanoBanana Pro等大模型能力的跃升而倒下。其创始人用了一个词精准概括了这场溃败:outgunned——一夜之间,被彻底碾压。
基础模型的智能正以跨步式速度提升,AI能力的边界随之疯狂扩张。最初,对话框“吃掉”了搜索,用户不再需要翻页寻找答案。紧接着,Agent开始“吞噬”软件,一个能调用工具、拆解任务的智能体,就能完成过去需要一整套菜单和多个App才能搞定的事。当AI可以直接在终端写代码、调接口、执行任务时,传统软件系统的边界也在被重新定义。
这对产品经理而言,意味着必须重新思考产品的形态与交互。而对于创始人来说,一个决定生死存亡的问题已摆在面前:
当基础模型越来越聪明,创业的路径究竟在哪里?今天所做的一切,如何才能避免被下一次模型更新直接“吞噬”?
过去一年,FlashLabs创始人石一就活在这个问题的阴影下。他做出了一系列在外界看来颇为“反常识”的决策:推翻既定产品路线、主动缩减团队规模、放弃短期商业化指标,甚至将公司彻底改名。我们与他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试图探寻在通用模型飞速进化的时代,垂直领域的AI创业公司究竟该如何求生。
改名、瘦身、转向AI原生:一场被大模型倒逼的生死转型
危机感并非突如其来。早在2024年底,石一就已敏锐察觉到,通用模型的智能进化速度远超预期。
最初的预警信号,来自AI独角兽Jasper的迅速衰落。这家曾被视为AI应用层标杆的明星公司,在18个月内估值冲至150亿美元,却在GPT原生能力开放后,营收遭遇腰斩。“Jasper的年度经常性收入直接减半,”石一回忆道,“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随着大模型能力不断上升,许多基于其构建的垂直应用,正被底层模型本身‘吃掉’。”
这个判断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彼时,他的公司还叫FlashIntel,业务是相对传统的To B SaaS。按照传统逻辑,只要在足够细分的领域积累足够深的行业数据,构建起合规安全的技术壁垒,就总能找到生存空间。然而,这套逻辑正在失效。
“我做的事,会不会遭遇同样的命运?”这个问题开始反复拷问他。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业务与Jasper在本质上并无不同——过去的产品体系都建立在“模型能力不会强过垂类模型”的脆弱假设之上。一旦底座模型的智能越过某个临界点,所有堆叠在垂直产品上的工程优化和场景打磨,其优势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归零。
结论清晰后,行动必须果断。他将这个生存问题提升至公司战略的最高优先级,并倒逼团队做出决定:公司必须从SaaS彻底转向AI原生(AI Native)。
转型绝非一蹴而就。他首先追问:下一代AI公司究竟需要怎样的组织架构?
他的答案是,不能再盲目追求团队规模和精细分工。“AI时代,人越多,AI反而可能用得越差。因为分工越细,每个人就越局限于自己的模块。”他开始主动缩减团队规模,并将招聘标准从“看经验、看项目”彻底转向“看思维方式、看全栈能力”。测试方法也随之改变:不再依赖过往履历,而是直接布置任务,考察候选人能否借助AI独立搞定前后端全流程。“能搞定的人,AI工具一定不会用得很差。”
紧接着,他调整了公司内部的资源优先级。当大多数创业公司仍在追逐产品上线速度和商业化验证时,他却选择将大部分资源向前沿研究倾斜,甚至为此将公司更名为FlashLabs。
“过去互联网的逻辑是产品或运营优先,现在做AI,必须是研究优先。”他要求团队深入研读论文、理解技术的第一性原理,“只有离原理更近,你才能预判AI未来还能做什么、还能替代什么。”
这场转型不可避免地带来了“阵痛”。当他对团队说“先别考虑商业化,先做酷的事情”时,内部反应两极分化:有人兴奋,也有人选择离开。但他坚信,在AI时代做减法比加法更重要,“如果不认可这个方向,那就只能减掉。”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创始人能在AI时代存活下来?
石一的回答分为两层。第一层关乎现实:“起码要能融到钱,保证自己不死,或者口袋足够深,可以持续输血。”第二层才是核心:“你能否拥有比AI更强的深度思考能力?”
“大模型为什么能做越来越多的事?因为一切自然科学的本质是数学,而模型会写代码、懂数学。顺着这条链一层层解剖下去,人类真正稀缺的能力只剩下一种:在某个特定领域,思考得比AI更深。”石一分析道,“很多人对AI的认知根本不够。你看有多少创始人真的自己写代码、每天深度使用AI工具?未来,写代码的能力会变成大宗商品,人人都会。但你能不能比AI更聪明?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从意识危机到决策落地,再到付出代价完成组织重构,石一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一场“自我迭代”。他没有坐等模型更新来宣判结局,而是选择主动寻找那个正确答案可能出现的位置。至于这个位置是否站对,那是另一个问题。但至少现在,他还没有离开AI牌桌的打算。
企业级Agent的竞争:关键在于打好“治理”这张牌
组织架构的调整只是求生的第一步。真正让石一下定决心彻底改变的,是产品路线的根本转向。
他最初设想打造一个多Agent协作系统,仿照人类公司的组织架构:有的Agent负责搜索,有的负责逻辑推演,有的负责汇总结果。
然而实测结果却令人失望。“太慢、太卡,产出的结果甚至不如单个Agent。”在石一看来,Agent之间的指令传递就像一场失真的传声筒游戏,每多一层中转,信息就损耗一分。“我宁愿要一个智商150、配齐全套神装的天才,也不要一堆智商110、拿着残缺工具还要互相扯皮的平庸之辈。” 他直言不讳。
最终,他砍掉了所有预设的子Agent,决定反其道而行之:打造一个足够强大的单Agent,通过多线程并行执行来替代低效的集群协作。这便是FlashLabs最新产品Super Agent的雏形——将单个模型的智商拉到极限,同时为其配备最强大的工具集。Super Agent旨在通过智能自动化统一企业的营收流程,从潜在客户开发到最终成交,让AI Agent深度参与所有环节。
在演示中,石一向Super Agent下达了一个复杂任务:“检索过去半年内所有获得融资的中国AI企业创始人背景,并输出表格。”随后,Super Agent同时开启数十个任务线程,并行推进搜索、爬取、编写代码、数据清洗等工作,仅用2-3分钟便输出了结果,表格中包含了创始人姓名、融资金额、公开联系方式等详细信息。
如果说放弃多Agent是架构上的减法,那么放弃本地化部署,则是部署逻辑上的一次反向选择。
当OpenClaw在开发者社区掀起“本地Agent”热潮时,石一却坚定地将Super Agent放在了云端。“像OpenClaw这样的系统如果在企业内部运行,无异于一个特洛伊木马,黑客很容易通过它渗透进去。”他认为,现阶段任何敢在企业内部大规模部署类似系统的公司,都相当于向全世界的黑客敞开了大门。
在他看来,OpenClaw的价值在于,它在个人端展示了AI“主动性”的惊人潜力。例如,AI可以向用户要钱升级显卡,如果被拒绝,它甚至会自己去研究量化策略赚钱。“哪个老板不喜欢主动的员工?”石一反问道。当这种主动性融入企业级产品,替代人类员工的速度将远超预期。“以前的工业革命,马车变汽车,你得先买车、学驾照、改造马路,过程漫长。这次不一样,托管式部署,‘啪’一下,几十个员工的工作可能就消失了。”他判断,今年白领岗位被AI替代的进程将大幅加速。
那么,如何保证企业级自动化应用的安全?FlashLabs的解法是构建一套类似macOS的沙盒权限体系,采用云端部署、渐进式授权。这意味着Agent最初只被赋予完成任务所需的最小权限,只有在稳定性和安全性经过多次验证后,其权限边界才会逐步、可控地扩大。
他用Windows和Mac来类比:“在Windows上安装软件,常常能获取很高的权限,导致静默安装、捆绑软件,删都删不掉。而Mac上的程序全在沙盒里隔离运行,所以你基本不需要安装杀毒软件。”石一相信,企业级Agent的竞争,最终将从模型调用能力,延伸到环境设计能力。谁能提供一个安全、可控、可审计的运行环境,谁才能真正让客户放心使用。
但一个终极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如果模型能力再次跃升,例如GPT-6或Claude内置了更强大的任务拆解和工具调用能力,FlashLabs今天所做的一切调整,是否又会面临被“吃掉”的风险?
面对这个尖锐追问,石一的思考分为两个层面。
首先,他将垂直AI公司的竞争壁垒归纳为四个层级:感知(Perception)、规划(Planning)、递归学习(Recursive Learning)和治理(Governance)。
“市场上主流大模型公司就那么几家,技术排名每三个月就可能洗牌一次。通过编排层,你可以集成所有模型,在不同场景调用最擅长的那一个。但单一模型公司只能用自己的模型,一旦你的底座模型不是最聪明的,产品竞争力就直接打折。”随着通用大模型快速覆盖前两层能力,石一认为,真正的壁垒将集中在后两层,而最终的护城河在于编排层(Orchestration Layer)。
他解释道,当多个Agent在企业系统内协作时,它们可能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私下协商”,甚至绕过预设的权限规则。垂直公司真正的价值,在于能为特定业务场景,设计出既开放高效、又安全可控的运行环境。
至于这个判断是否绝对正确,他坦承并无百分之百的把握。“AI变化太快了,未来真的难以预测。”但他确信一点:只要垂直企业能打好AI编排和AI治理这两张牌,解决好环境设计问题,至少不会在下一波模型能力跃升时,被轻易地掀翻牌桌。
语音模型将迎来重构,主动式Agent或催生按效果付费新范式
明确了如何打造有竞争力的产品,下一个问题便是:如何让市场真正认可并为之付费?
FlashLabs目前的商业化主要围绕两个产品展开:Super Agent按token消耗量付费;其二,将自研的Chroma语音模型开源,但基于该模型之上的平台和服务进行收费。这亦是当下常见的技术商业化路径:用开源建立生态信任,用服务收回商业价值。
目前,日本一家财税公司正在使用FlashLabs的Chroma语音模型替代部分真人客服。他们采用1/10的员工规模进行测试,让AI与人工坐席同时在线,持续比对双方在准确率、处理效率等维度的表现。验证方式简单直接:用数据说话。
当整个行业都将目光聚焦于多模态和视频理解时,石一却带领团队死磕实时语音模型Chroma,将端到端延迟压缩到了135毫秒。“语音的使用边界,与视觉在同一量级上,”他判断道。
“在文字大模型出现之前,我们有OCR、有NLP,各种小模型拼拼凑凑。现在的语音领域,就处在文字大模型爆发前夜的状态——ASR、TTS、各种模块拼凑,每个环节都在做局部优化。这个旧架构迟早会被一个端到端的语音大模型整体替代。”他的策略是,与其等待别人来碘伏,不如自己成为那个替代者。
石一认为,语音是人类之间最自然的沟通模态,未来也必然是人机交互的核心界面。“语音传输的信息带宽远大于文字,一句话就能传递复杂意图和情感。”他甚至认为,语音模型对“具身智能”的推进也至关重要。其架构可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实时语音模型,负责低延迟、高情商的即时交互;第二层是深度思考大模型,处理复杂推理;第三层是世界模型,理解物理规则。“语音的应用潜力,与视觉同等巨大。”这是他当下最确信的长期判断之一。
此外,石一认为当前的AI商业化模式只是过渡形态。因为现有的Agent本质上仍是“被动反馈”的,用户发出指令,它才执行,形态上仍未脱离聊天机器人的范畴,因此商业模式仍是按资源消耗(token)付费。
但当Agent进化到“主动式服务”阶段,即你只需设定KPI或OKR,它便能自主规划路径、寻找方法、交付可衡量的结果时,它的对标物就不再是工具,而是员工。显然,公司不会按员工打了多少字来发工资,而是看他完成了什么目标。
因此,他判断进入“主动智能”时代后,商业付费逻辑理应切换到按效果、按KPI付费。一旦这个切换发生,整个Agent产品的定价体系、销售模式和客户关系都将被重构。
新的商业模式探索已在产业深处悄然开始。刚刚获得6000万美元B轮融资的AI律师事务所Crosby,便是让多个智能体分工负责合同审查的不同环节,如提取信息、提出修改建议、生成批注等,最后由律师审核AI成果。其商业模式是按审核通过的合同份数收费,每份250至1000美元,根据页数大致折算为每页10至50美元。
当然,进化到下一个商业模式的前提,是主动式Agent能真正稳定、可靠地交付可衡量的业务结果。“现在,我们还没完全走到那一步。”石一补充道。
从FlashIntel到FlashLabs,石一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一次代价清晰的组织与战略校准。裁员、推翻产品架构、暂缓商业化,这一系列动作在外界看来是不断的“减法”。
但置于AI行业快速迭代的洪流中,这更像是一家创业公司在剧变中的自我定位与生存实验。模型能力每隔数月就可能跃升,无人能完全预判未来。对石一和FlashLabs而言,现阶段的核心任务并非抢占多少市场份额,而是确保自身的技术路径与商业逻辑,不至于在下一波浪潮袭来时被轻易淘汰。
行业仍在探索Agent的终极形态,付费模式、安全边界、交互方式的终局都远未尘埃落定。FlashLabs的选择未必是唯一的最优解,但它清晰地折射出一类垂直AI公司在现实压力下的求生路径:在底层大模型不断向下渗透的阴影中,先找到一个足以站稳脚跟的立足点,再等待整个行业走向真正的成熟。
*头图来源:FlashLa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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