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毕竟走过
那条路,至今仍清晰地铺在我的记忆里。它不是地图上任何一条标注的坦途,而是老家后山一条近乎被遗忘的野径,蜿蜒、陡峭,覆满青苔与碎石。中考前的那个春天,我就是在那里,用一双沾满泥土的球鞋,丈量了“走过”的全部重量。
选择它,源于一次狼狈的逃避。二模考试的失利,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胸口,让我对教室里那些熟悉的公式与课文感到窒息。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我大口呼吸、甚至能让我嘶喊的地方。于是,在一个周六的清晨,我背着空荡荡的书包,径直走向了后山。
起初的路还算温和,只是有些许坡度和零散的落叶。我走得很快,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怒气,仿佛能把所有烦闷都踩在脚下。然而,当熟悉的土路尽头消失,眼前出现那条几乎呈四十五度角向上延伸、被野草半掩的陡坡时,我愣住了。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凉意,也像一声嘲弄的叹息。
退回去吗?身后是来时那条平淡无奇的路,通向那个让我感到压力的家与学校。我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一旁裸露的树根,踏出了第一步。真正的艰难就此开始。脚下的泥土因前夜的雨水变得松软湿滑,每一步都需要先用脚试探,找到坚实的着力点。尖锐的碎石硌着鞋底,蔓生的荆棘不时勾住裤脚。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我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一刻,物理的疲惫与心里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我几乎要放弃——这比解一道数学压轴题,似乎还要令人绝望。
就在我准备转身时,目光偶然掠过坡道旁的石缝。那里,竟有一簇极不起眼的紫色野花,在贫瘠的土石间挺立着,花瓣细小,却开得无比认真。它不需要任何人的注目,只是沉默地、尽全力地绽放着,仿佛这片陡峭对它而言,就是全部且必须征服的世界。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重新抓紧手中的树根,再次向上。不再去想山顶还有多远,只专注于眼前这一步是否踏实。手掌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红,膝盖也沾满了泥泞,但节奏却慢慢找到了。奇怪的是,当我不再焦躁于“终点”,而是沉浸于“行进”本身时,那些沉重的情绪反而被一点点卸在了身后。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风声,以及脚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这过程本身,生出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韵律。
当最后一步踏上山顶平坦的草地时,强烈的阳光瞬间拥抱了我。回过头,那条狰狞的陡坡匍匐在脚下,竟显得温顺了许多。山风浩荡,吹干了汗水,也吹散了胸中最后一丝郁结。远处,小镇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见,我每天穿梭的学校,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点。那一刻,没有狂喜,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平静与踏实。我毕竟走过来了。不是被推着,不是轻松地溜达,而是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坐在山顶,我忽然明白了。中考,抑或未来人生中无数个挑战,都像眼前这条陡峭的路。它不会因为你的恐惧或逃避而变得平坦,你能做的,就是认准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和脚都落到实处,去走,去爬。重要的或许不是最终抵达的那个“山顶”,而是在这“走过”的过程中,你如何与脚下的碎石、手上的刺痛、肺里的灼热共处,如何在那看似无望的攀爬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力量。
自那以后,每当我面对书山题海感到困顿,或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心生忐忑时,我总会想起那个汗流浃背的春日午后,想起手掌摩擦树根的触感,想起石缝里那簇安静的紫色。然后我会对自己说:没关系,一步一步来。因为那条最难走的路,我毕竟走过。而走过本身,就是一切答案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