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浩瀚的诗海中,有一种诗的写法是先俗后雅
这类诗作,往往有个有趣的名字,人们称之为“雅俗诗”。它的妙处,就在于先抑后扬,如同相声里的“抖包袱”,前面看似平淡甚至俚俗,结尾却奇峰突起,意境全出,让人拍案叫绝。

说到这雅俗诗的经典案例,就不得不提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清代张皇甫在《息歌偶录》里记载,有位富翁为母亲祝寿,特意请来大名鼎鼎的才子唐伯虎绘画题诗。唐伯虎挥毫画就一幅《蟠桃献寿图》,接着提笔写下第一句:“堂前老妇不是人。”此话一出,满座宾客大惊失色,寿星脸上也挂不住了。正当气氛凝固时,唐伯虎不慌不忙续上第二句:“好像南海观世音。”众人一听,这是将老夫人比作救苦救难的菩萨啊,立刻转怒为喜,连连称妙。没想到,才子笔锋又是一转,写下第三句:“儿孙个个都是贼。”这下可好,在场的儿孙们个个怒目圆睁,眼看就要发作。只见唐伯虎神情怡然,从容写下结句:“偷得蟠桃寿母亲。”至此,众人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贼”是去偷王母娘娘的仙桃来为母亲祝寿,这份孝心何其珍贵!全场顿时冰释前嫌,欢笑满堂。这四句诗,一起一伏,再起再伏,最终归于圆满,堪称雅俗诗中的教科书式范本。
帝王笔墨中的雅俗趣味
有趣的是,这种诗体连帝王将相也乐于尝试。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据说就是个中爱好者。相传他登基那天的清晨,眼见东方既白,诗兴大发,开口吟道:“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侍立在旁的群臣听了,这句子实在俚俗如白话,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拼命忍住。可朱元璋却若无其事,气定神闲地接着吟出后两句:“三声唤出扶桑日,扫退残星与晓月。”话音落下,格局顿时大开。前两句描摹公鸡啼晓的憨态,是“俗”;后两句则笔力千钧,以“扶桑日”自喻,抒发了扫清六合、开创新朝的磅礴气概,是“雅”。群臣这才领会其中深意,纷纷交口称赞其诗气势不凡。这或许也印证了,最高明的艺术手法,往往能贯通庙堂与江湖。
才子智斗豪绅的犀利诗笔
当然,雅俗诗不仅是文字游戏,有时更是机智的武器。明朝大才子解缙,自幼聪颖,诗才敏捷。有一次,他去官仓购买平价米,几个当地豪绅有意刁难,放出话来:“不做首诗出来,这米就不卖给你。”正当解缙思索之际,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飞来,落在了官仓的墙头上。他灵机一动,触景生情,张口便吟:“一窝一窝又一窝,墙上还有许多窝。”几个豪绅一听,这算什么诗?简直如同孩童数数,不禁捧腹大笑,嘲讽道:“你这也能叫诗?”笑声还未落下,解缙紧接着吟出后两句:“食尽皇家千廪粟,凤凰何少尔何多?”意思是:你们这些像麻雀一样的人,吃光了官仓里无数的粮食,可是像凤凰一样的贤才为什么那么少,而你们这样的“麻雀”却这么多?豪绅们这才听出诗中犀利的讽刺——原来自己成了蛀食国库粮米的“麻雀”,顿时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无言以对,无可奈何。这首即兴之作,前两句白描叙事,后两句借物讽喻,将雅俗诗的讽刺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纵观这些例子,雅俗诗的魅力,就在于它打破了“雅”与“俗”的僵硬边界。它用一种近乎冒险的叙事节奏,先引领读者步入一个看似寻常甚至平庸的语境,而后在结尾处轻巧一跃,实现意境与格调的升华。这种强烈的反差,不仅制造了阅读的趣味,更在收束处赋予了文字以深度和力量。说到底,好的诗歌未必始终高高在上,能于俗常中见奇崛,在平白处显深意,或许才是真正的高手风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