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德宣与马致远:一位清代知县的文心与敬意
翻开《东光县志》,你会发现一位名叫肖德宣的知县。他是湖北汉阳人,字青田,嘉庆年间中了进士,在道光朝曾两度出任东光知县。这位地方官,不仅治理有方,更难得的是,身上还带着一股浓厚的文人气息与艺术修养。

话说回来,肖德宣在任期间,为当地文化做了一件颇有深意的事。他不仅为马氏祠堂题写了“千古词宗”的匾额,还亲自为元代大曲家马致远撰写了碑记。这篇碑文,至今读来,仍能感受到一位后世知音对前代文豪的深刻理解与由衷推重。
碑文开篇便点明:“马东篱先生,东光人,工长短句,与关汉卿、王实甫齐名。”肖德宣坦言,自己品读马致远的作品,感觉“幽雅淡远,一空凡响”,难怪当时人称其为“朝阳鸣凤”。到了辛丑年,他正好在东光任职,这才详细了解马氏家族乃是自宋代传承下来的书香门第。而马致远本人,在元代通过词科考取进士,从教育官员做到县令,再进入中央部司,仕途可谓坎坷,抱负未能充分施展。然而,他的胸襟却洒脱超然,常以饮酒击缶自娱自乐。
更值得玩味的是,马致远的孙子马经、曾孙马孔惠,后来都凭借家学渊源考中了进士。这在肖德宣看来,恰恰证明了马致远“工于词而不止于词”,其学问与修养足以泽被后世,形成深厚的家学传统。
但一个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当时的东光旧县志里,只记载了马致远《双调·秋思》一曲的名目,原作却已散佚。他闲时问起县里的读书人,大家虽然知道马东篱这个名号,但对于他那些卓然成家、冠绝一时的词曲作品,却大多不甚了解。这不禁让他发出疑问:难道是因为科举应试者无暇好古,而好古之人又只推崇诗与古文,觉得词曲不算正经学问吗?
对此,肖德宣打了个生动的比方:诗和古文,好比天地间的日月星辰、高山大岳;而诗余(词)与曲,则如同天地间的风露烟云、禽鸟花木。艺术形式虽有区别,但都是天地造化必不可少的奇景。从这个脉络看,自从李白创作了《忆秦娥》、《菩萨蛮》两阕词,词学便在南唐五代蔓延开来,在两宋达到鼎盛,并一直延续到元明。到了清代,词学再度复兴。如今,不仅是风雅之士不曾废弃音律,就连那些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巨公们,也时常填词谱曲以抒怀明志。词曲之学,实在有其不可忽视的价值。
既然如此,像马致远先生这样冠绝一时的词曲大家,又怎能任其名声湮没无闻呢?表彰前代贤哲,本就是地方守土官员的职责所在。肖德宣在碑文最后写道,自己因为欣赏马致远的词作,所以题写了“千古词宗”的匾额悬挂于祠堂之上,并撰写此记,嘱咐马氏后人刻石立碑。他希望借此让后来的文人学士都知道,本乡曾出过这样一位在前代独擅美名的大家,从而心生深深的景仰与追慕。
通篇读下来,你会发现这不仅仅是一篇官样文章。它是一位深谙文学的地方官,在梳理地方文化脉络时,发自内心的辨识与推崇。肖德宣通过这篇碑记,不仅重新确立了马致远在东光文化史上的崇高地位,也委婉地矫正了当时可能存在的、轻视词曲的狭隘文学观。所谓“守土者之责”,除了治理一方水土,恐怕也包含了接续与照亮这一方水土上的文脉之光。这,或许才是这篇碑文历经岁月,依然打动人的关键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