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眼前展开的,曾是延绵十里的桃林。记忆里,行至山门处远眺,那片片嫩粉,仿佛被国画大师的羊毫笔,一层又一层地晕染开来;那粉色也叠加着,深深浅浅,铺陈到天际。风过处,整片粉红都在流动,在欢跃。恍惚间,竟像是古时那位雍容华贵的杨贵妃,暂离了琼楼玉宇,化身为人间灵秀。她生辰吉日,门挂弧蓬,鬓边可簪硕大牡丹,裙裳能绣翱翔金凤。此刻,便是这般花光满眼,人面迷离,让人不由自主地,便走进了这幅画卷深处。
走近细看,每一朵花都精雕细琢,引得蜂蝶环绕,流连不去。那娇媚的花瓣,恰似贵妃发间摇曳的步摇金钗,随着她的一颦一笑,轻轻颤动。每一朵都含着羞,每一支都透着媚,美得叫人挪不开视线。风穿桃林,香气非但不散,反而愈发清幽,层层叠叠涌来,倒真有了几分“落花百陌千里红”的磅礴诗意。
那时心中笃定,这大概便是世间最美的风景了。
然而好景难长。如今摆在面前的,是因施工而变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一棵棵桃树被连根拔起,花朵纷纷急坠。昔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盛景,转眼间灰飞烟灭。此情此景,莫名又让人想起那位贵妃。仿佛能看见她睁大双眼,看着发间的金钗被一支支抽去,华服上的银丝被一丝丝剥离。往昔长生殿内共饮玉露琼浆的欢愉历历在目,她想挽留,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但无奈,锋刃划过肌肤,带来的是钻心剜骨之痛。最终,一尺白绫了结繁华,留给后世的,只剩一曲《梨花颂》空作祭奠。
桃树的命运何其相似。它们仿佛也在无声地哀求、尖叫,看着同伴一棵棵倒下山地,无助而惊慌。但钢铁的挖掘机哪会在意这些?它轰鸣着,全然不顾桃林的逝去。在它看来,或者说,在驱使它的意志看来,怎能为了这十里桃林,而舍弃那“更伟大的利益”?桃林不再,曾经的绝世容华,如今只余下道道裸露的、丑陋的丘壑。
为何会如此?根源或许在于那份无止境的贪求,以及对其后果的选择性漠视。历史与现实不断印证,当短期利益被置于至高无上的位置时,代价往往由其他美好事物承担。
桃林,亦或是贵妃的比喻,都成了这盘棋上的棋子。但执棋者是否真正看清,若只紧盯眼前这一步,三步之后,乃至环境日益恶劣的未来,又将如何应对?这终究算不上百年大计。
闭目沉思片刻,终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山门。但那片永存于心的风景——那如雾似霞的十里桃花,又如何能真正忘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