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年。
2016年8月,那个坐在地上调试机器人的年轻人,或许并没有想到,十年之后自己会迎来真正的高光时刻。
他就是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
2026年8月19日,宇树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此次宇树发行4044.64万股,占发行后总股本的10%,发行价为150.80元,募集资金总额达到60.99亿元。
按照发行后4.04亿股总股本计算,宇树科技发行市值为609.93亿元,对应219.23倍市盈率和35.89倍市销率。
这样的定价,已经明显高于一家传统机器人公司的估值水平,也让宇树成为A股市场首家人形机器人上市公司。
回顾宇树走过的十年,有人会认为,它的成功多少带有一定运气。比如去年,宇树机器人意外登上春晚舞台,随后迅速爆火,这种传播效应可能也超出了宇树和王兴兴最初的预期。
但同样必须承认,宇树科技的成功并不只是运气。至少在国内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行业里,真正具备规模化量产能力的企业屈指可数,宇树无疑是其中之一。
在这十年里,王兴兴早已褪去青涩,宇树也从一家默默无闻的小公司,成长为具身智能赛道中的“顶流”。
上市是对过去十年的阶段性确认,但它并不是所有问题的终点答案。对王兴兴而言,最艰难的十年也许已经过去,但宇树真正的悬念,才刚刚开始。
王兴兴的十年
2016年,王兴兴从大疆离职,在杭州创办宇树科技。那一年,他26岁,手里最大的筹码,是读研期间几乎独立完成的四足机器人XDog,以及由此换来的200万元天使投资。
彼时公司没有名气,机器人也远未成为资本追逐的热门风口。王兴兴既是CEO,也是CTO,带着几个人从电机、减速器到控制算法一步步从零做起。
这也塑造了宇树此后十年的技术基因:它是一家由工程师主导的机器人硬件公司,更相信产品本身,而不是资本故事。
那时的王兴兴,说话总带着一种年轻创业者特有的谨慎。他很少主动描述宇树未来会成为一家多么伟大的企业,也并不擅长把自己的技术包装成宏大的叙事。
投资人问他,机器狗到底有什么实际用途,他给出的答案并不“性感”:先把产品做出来,科研机构自然会买单。
但在谨慎之外,他身上始终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王兴兴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迎合资本的创业者。在人形机器人还远未达到今天成熟度的时候,他曾多次拒绝进入这一领域。在他看来,当时的人形机器人控制技术并不成熟,性能上不去,也看不到真实落地的使用价值。
2018年,宇树科技一度走到悬崖边。早期融资即将耗尽,原本计划中的下一笔投资又出现变故,公司账面上只剩下一二十万元。王兴兴停掉了自己的工资,还拿出个人积蓄维持员工薪酬。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改变既定的技术路线。王兴兴相信,只要产品足够优秀,市场迟早会给出答案。
一年后,红杉中国董事总经理李彦男第一次联系上王兴兴。彼时,XDog、Laikago和AlienGo已经让王兴兴在机器人极客圈内小有名气,宇树也积累了一些高校、实验室和互联网公司客户,开始产生实际收入。
但对更多投资人而言,机器狗依然只是一个偏极客、偏小众的产品,甚至很难被视为一个真正成熟的赛道。
据李彦男回忆,在参加红杉投决会之前,王兴兴主动提出,要把机器狗带到北京现场演示。由于机器人电池不能带上高铁或飞机,他准备坐十几个小时的卧铺从杭州赶到北京。
投决会前一天,王兴兴还曾在朋友圈半开玩笑地说,感觉创业快做不下去了,不行就回深圳打工。但第二天,他带着机器狗站在会议室里,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准备放弃的人。他向投资人演示产品、回答问题,对自己的技术路线依然充满信心。
那时的王兴兴,已经显露出一种鲜明的矛盾感:他知道公司随时可能活不下去,却从未真正怀疑过自己正在做的事。
在那次投决会上,王兴兴还描述过一些听起来近乎天马行空的想象。他希望造一个比奥特曼、甚至比山还大的机器人,也希望未来有一天能让机器人制造机器人。
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些想象最终会通向哪里。
但宇树最早找到的,并不是那个宏大的未来图景,而是一条足够务实的商业化路径:自研核心零部件、降低机器人价格、把产品卖出去,再通过更多出货量反向推动研发能力和供应链成熟。
2017年,宇树推出首款商业化四足机器人Laikago,并开始接受订单。此后,AlienGo、A1、Go1和Go2相继问世。
宇树逐步建立起一套围绕电机、减速器、关节模组、激光雷达、整机设计和运动控制的核心技术体系,也把机器狗从昂贵的实验室产品,变成科研机构、开发者乃至普通消费者都可以买到的商品。
后来,这套方法论又被复制到了人形机器人身上。
2024年前后,国内机器人行业开始普遍转向人形机器人。外界一度质疑,从机器狗到人形机器人并不是一条可以直接迁移的技术路线,宇树也似乎错过了最早布局人形机器人的时间窗口。
但王兴兴认为,四足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的底层技术具有相当高的通用性。电机、关节、运动控制、整机设计和供应链,都是宇树已经长期积累的核心能力。
2024年,宇树发布H1。2024年,G1把人形机器人的价格压到9.9万元。2025年,R1又进一步将起售价拉低到3.99万元。
与许多仍停留在样机和演示阶段的公司相比,宇树最先解决的,并不是机器人能否理解世界,而是机器人能否被稳定制造出来,并且以足够低的价格卖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国内出现了不少试图复刻宇树模式的公司,但宇树科技的成功并不容易复制。
从自研零部件到压低本体成本,再到快速推出产品、扩大出货量,这个循环看起来并不复杂。但机器人本体和运动控制能力,并不是靠一次技术突破就能建立起来的,它需要长期处理电机、关节、算法和整机之间无数细节问题。
每一台机器人、每一次摔倒、每一个故障,最终都会沉淀为下一代产品的经验。宇树的技术壁垒,本质上是时间、产品与出货量共同堆积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王兴兴本人就是宇树最核心的技术资产。
他既是创始人,也是CEO和CTO。从机器狗到人形机器人,宇树过去十年的大部分产品选择,都带有他个人判断的强烈印记。
某种程度上,宇树后来的公司性格,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不太解释自己,也不期待所有人都理解自己。即便到了今天,王兴兴面对镜头时,仍会流露出类似的神态。
2026年除夕夜,宇树刚刚完成第三次春晚表演。这是近几年里王兴兴少有的一次密集面对媒体,他已不再像十年前那样谨慎评价自己。
他说,过去一年,宇树的运动控制一直处于行业头部水平,很多方面“基本上是最好的”。当被问到站在行业第一的位置是什么感受时,他的回答更直接:“我们自己只要保持产品和技术迭代,基本上别人是追不上的。”
但谈到模型时,王兴兴依然保留着务实的一面。他没有否认,硬件只是宇树的基本盘,具身智能大模型才是整个机器人行业最关键、也是最难突破的部分。只是相比硬件,AI技术路线仍充满不确定性,“没人能保证谁做得最好,或者谁做得最快”。
宇树会自己做模型,也已经开源过视频生成具身模型,并在推进VLA和强化学习等不同方向。但王兴兴并不认为,所有模型能力都必须由宇树独立完成。如果发现第三方公司做得更好,也完全可以开放合作。
这仍然是王兴兴熟悉的判断方式:在技术路线尚未收敛之前保持克制,先把更确定的部分做到足够好。
十年前,他想象过一个比奥特曼更大的机器人。十年后,他真的坐进了一台近3米高的载人机甲。上市前夕,宇树又发布了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的“超人”机器人。
王兴兴依然不算健谈,但他已经不再掩饰宇树科技的野心。
宇树的两种“可能性”
从最近发布的两款产品来看,宇树仍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5月,宇树发布载人变形机甲GD01。它可以在双足和四足形态之间切换,载人后重约500公斤,售价390万元起。三个月后,就在正式挂牌前夕,宇树又发布了“超人”机器人,原地跳高2米,极限速度达到12.66米/秒。
也就是说,宇树在今年上半年突破了两个极限:一个是体形极限,一个是速度极限。
这当然足以证明,宇树依然拥有国内机器人公司中最强的机器人本体和运动控制能力,也依然在尝试突破一副钢铁身体的物理极限。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这两款产品证明了宇树“能做什么”,但市场真的“需要什么”吗?
GD01虽然已经给出了390万元的起售价,并被宇树定义为“量产版载人机甲”,但它的实际应用场景依然模糊。宇树称它未来可用于交通、救援、山林开荒和大规模农业,但目前这些应用都还停留在设想阶段。
有多位行业人士告诉虎嗅,这台大机甲目前还没人真正上去体验过,除了王兴兴本人。
不可否认,载人机甲要实现量产本身就并不容易。
今年WAIC上,宇树拿出了两台GD01。一台放在主展馆一楼入口,成为观众进入具身智能馆后最先看到的庞然大物;另一台摆在宇树展区。两台机甲几乎包揽了宇树展位的大部分关注度。
而宇树作为国内顶流具身智能公司,其特殊之处在于,它的优势和短板都非常鲜明。
宇树最突出的优势,就是机器人本体和运动控制。它正是依靠这套能力,实现了量产、销售和盈利。
2025年,宇树实现营业收入17.08亿元,扣非净利润约6亿元。2025年前九个月,宇树人形机器人收入达到5.95亿元,占主营业务收入的51.53%,首次超过四足机器人;同期人形机器人的产销率超过95%。
这意味着,宇树已经算得上国内少数真正具备规模化量产能力的人形机器人公司之一。但能够卖出去,和真正成为生产力,依然是两件不同的事。
从客户结构来看,宇树机器人目前仍大量销售给高校、科研机构、科技公司的研发部门以及个人开发者。这些客户确实需要机器人,但他们购买机器人的主要目的,依然是研究、开发和展示,而不是直接替代工厂里的一名工人。
如果仅从国内市场来看,人形机器人只有真正成为生产力工具,才有可能获得更持续、更大规模的商业订单。但现实情况是,目前真正能够进入工厂,并在生产线上稳定工作的机器人仍然非常少。
虎嗅了解到,即便是在国内规模最大的工厂,人形机器人也远没有实现大规模部署。通常能够开放给机器人测试的只有一两条生产线,而每条生产线上往往也只有一两台机器人。很多时候,这些部署仍处于POC验证阶段,并非经过ROI精密测算后的常态化采购。
另外,虎嗅还了解到,市场上仍存在大量“伪需求”和“伪订单”。一些订单来自地方展厅、科研项目和示范工程,客户购买机器人并不是因为它已经能替代某一个工人,而是因为需要一台机器人完成展示、研究或者政策任务。
从这个角度看,宇树并没有因为大量机器人卖向科研、教育、开发者和消费市场而显得落后。
那些更早进入工厂场景的公司,同样没有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规模化商业验证。今天的人形机器人行业,还不存在一条已经被证明能够通向终局的确定路线。大家看似站在不同位置,实际上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真正的问题在于,宇树科技接下来准备如何走下去。
从招股书来看,宇树仍会继续巩固自己的硬件优势。
2024年至2024年以及2025年前九个月,宇树研发费用分别为2998.48万元、4995.18万元、7001.70万元和9020.94万元,绝对金额持续增长。
此次募投项目中,宇树计划投入11.1亿元用于机器人本体研发,另有4.5亿元用于新型智能机器人产品开发、6.2亿元用于智能机器人制造基地建设。
但另一组数据也值得关注。
2024年至2024年以及2025年前九个月,宇树研发费用率分别为24.39%、31.39%、17.84%和7.73%。随着收入快速增长,研发费用率持续下降。
这并不直接意味着宇树削减了研发投入。相反,这说明宇树过去的商业模式已经开始产生规模效应:研发费用仍在增加,但收入增长得更快。宇树能够用相对克制的研发投入,做出可规模化销售的人形机器人和四足机器人,并维持较高盈利水平。
但具身智能模型可能会改变这套逻辑。
具身大模型的发展离不开算力、数据和人才的持续投入。王兴兴也表示,多模态模型对算力的消耗极其惊人,一般的纯机器人公司可能根本无法承受。如果宇树想从拥有最好的机器人身体,进一步迈向拥有最好的机器人大脑,那么它所面临的挑战,或许将不再是过去那种可以通过工程效率和供应链逐步解决的问题。
上市以后,未来可能出现两种局面。
第一种是,宇树继续沿着过去十年的路径前进。它先依靠机器人本体、价格和出货量扩大市场,再从科研、教育和开发者市场逐步渗透到工业应用场景。至于模型“大脑”,宇树可以自研一部分,也可以接入外部模型,通过开放合作补齐自身能力。
DeepSeek通过战略配售进入宇树,已经提供了一个新的想象空间。一个擅长大模型,一个擅长机器人本体,两家公司在能力上天然互补。当然,外界仍然不知道梁文锋和王兴兴究竟谈了什么。
招股书也留下了这种可能性。此次募投项目中,金额最大的一项并不是机器人本体,而是智能机器人模型研发,计划投入20.2亿元。
第二种可能性是,如果人形机器人真正的技术拐点最终来自模型,而不是本体,那么那些从Day 1就把“大脑”作为核心能力的公司,机会或许才刚刚开始。
届时,市场竞争格局也许会被重新改写。
结语
宇树一直把自己的目光投向海外市场,无论是市场空间还是竞争对手,都是如此。至少从招股书来看,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放眼全球,宇树代表的是一条从机器人本体出发的路线:先把机器人的身体造出来,再通过低成本和规模化出货占领市场,随后向模型能力和应用场景延伸。
而Figure等公司则试图从模型出发,让“大脑”反过来定义机器人的身体;Boston Dynamics背靠现代汽车,拥有可持续验证机器人的工业场景;Tesla则同时拥有模型、数据、算力和自己的工厂,试图把这些能力全部装进Optimus。
如果从宇树所对标的海外机器人竞争对手来看,宇树的差距依然存在。
但这些技术路线目前都还没有走到终点,也没有哪一条已经被证明一定正确。
如果未来具身模型能力依然迟迟无法突破,那么宇树积累十年的机器人本体、运动控制、供应链和量产能力,仍然会是确定性的壁垒。
但从具身模型市场来看,2025年到2026年已经涌现出太多具身模型公司,其中一部分像今天的梁文锋、杨植麟一样追求自己的技术理想;另一部分则从day1开始就想实现商业化。按照这样的发展速度,具身模型成熟的节奏只会越来越快。
但如果具身大模型率先迎来突破,竞争逻辑可能会彻底反过来。模型公司将获得挑选机器人本体、定义硬件,甚至重新组织产业链的能力。到那时,宇树最强大的身体,既可能成为它继续领先的基础,也可能只是下一轮竞争的入场券。
这也正是宇树科技上市之后最大的悬念。
十年前,王兴兴坐在地上调试XDog时,宇树面对的问题是如何活下来。十年后,宇树已经站在行业与资本市场的聚光灯下,它要回答的问题变成了:一家擅长制造机器人身体的公司,能否继续定义机器人的未来?

文章出处:虎嗅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