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中，最让人意难平的一段剧情，莫过于“甄志丙事件”。别觉得陌生，这是金庸在新修版中给那位道士改用的名字，若按老版本来理解，其实就是不少读者熟悉的“尹志平事件”。

当年你第一次看到这段情节时，心里是什么感受？是震惊，还是尴尬？大概两者都有吧。尤其是小时候若和父母一起看相关电视剧，这一幕往往让人坐立难安，甚至只能借口离开一下，否则确实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甄志丙、小龙女剧照）

相信不少人也和笔者一样，一直不太理解金庸为何要在《神雕侠侣》里写下这样一段情节。严格来说，这甚至不能算单纯的插曲，因为它直接影响了后续剧情发展。可以说，小龙女后来的人生悲剧，以及她与杨过感情线的走向，都在这一事件之后产生了明显的连锁反应。

不过，很多读者第一次读到这里时，往往只是顺着故事继续看下去，未必会留意到其中一些细节其实并不完全合理。比如这位道人与杨过之间，本应存在十分明显的差别，小龙女按理说不该轻易将他误认成杨过。

当时书中的情形大致是这样：“小龙女先是惊骇得无以复加，想张口呼喊，偏偏口舌难以转动，只觉得那人凑上前来，以口相就，亲吻她的脸颊。起初，她只当来人是欧阳锋……可等到与那人的面庞贴近时，却分明察觉他脸上光洁平滑，绝不是欧阳锋那满脸虬髯。她心头微微一荡，惊惧之意渐渐退去，幽微情思却悄然生出，暗想原来是杨过这孩子来捉弄自己。随后只觉他双手愈发不安分，慢慢替自己宽衣解带。小龙女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摆布，心里一时间既惊且喜，又羞又怯，只觉得杨过待自己满是亲怜密爱，只盼着两人能化作一体，不觉神魂摇曳，身心俱醉。”

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既然那道人的脸已经贴在小龙女脸上，以小龙女这种长期生活在古墓、感知极为敏锐的人设来看，她的五感本就比常人更细致，通过触感本该察觉到对方并不是杨过。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道人是少了半口牙的。

（杨过、小龙女剧照）

早在《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五回中，这道人就已经被黄药师打掉了半口牙。

原著这一段其实写得很见功力：“黄药师道：‘全真教便怎地？’话音刚落，顺手从桌上抓下一块木头，臂膀未动，手势也不见抬起，那木块却已轻飘飘地直奔尹志平面门而去。尹志平赶紧举起拂尘招架，谁能想到，这么一块不起眼的小木块，竟像一根金刚巨杵般沉猛异常，只觉得一股大力迎面撞来，根本拦不住，连拂尘带木块一齐打到他嘴边，顿时一阵剧痛。再一回神，嘴里竟忽然多了不少东西，急忙吐到掌中一看，竟是几颗牙齿，掌心里尽是鲜血，当场又惊又惧，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得不说，黄老邪虽然性情古怪，也做过不少让人争议的事，但从这个角度看，他当年这一下提前教训了这道人，多少也像是让对方为后来犯下的大错，先付出了一部分代价。

接下来书中还特意再次强调：“上一日尹志平给黄药师打落半口牙齿，忙去临安城禀告师父。丘处机又惊又怒，立时就要去会黄药师。”

到了这个阶段，这道人显然不可能已经重新长出牙来，所以他缺了半口牙这件事，是实打实存在的。

（甄志丙、赵志敬剧照）

而只要稍有生活常识就会知道，牙齿大量缺失，必然会影响一个人的面部轮廓和嘴部结构。更何况他掉的不是一两颗，而是半口牙。如此一来，他面部一侧的支撑感、脸型状态，甚至贴近时给人的触感，都会与杨过明显不同。

换句话说，小龙女理论上不太可能完全认不出对方不是杨过。可她后来为何还是把这件事算到了杨过身上？

答案或许并不复杂，因为她很清楚古墓派门规的严苛程度。

当初李莫愁前往活死人墓抢《玉女心经》时，金庸就曾借李莫愁的视角，专门强调过古墓派对守宫砂与女子贞洁的重视。

书中写道：“李莫愁大是奇怪，摇头道：“师妹，我瞧瞧你的手臂。”伸出左手轻轻握住小龙女的手，右手捋起她衣袖，但见雪白的肌肤上殷红一点，正是师父所点的守宫砂。李莫愁暗暗钦佩：“这二人在古墓中耳鬓厮磨，居然能守之以礼，她仍是个冰清玉洁的处女。”当下卷起自己衣袖，一点守宫砂也娇艳欲滴，两条白臂傍在一起，煞是动人，不过自己是无可奈何才守身完贞，师妹却是有男子心甘情愿的为她而死，她仍守身如玉，难易之别，大相径庭，想到此处，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放开了小龙女手臂。”

既然如此，小龙女自然也明白，一旦清白已失，若不与杨过成婚，她往后又该如何自处？在古墓派的观念体系中，这几乎是一个极难回避的问题。

至于说她是不是因此真正爱上了杨过，这一点恐怕也未必有那么绝对。

（甄志丙剧照）

因为即便到了十六年后，她独自生活在绝情谷底时，还曾为杨过编织过一件茅草衣。但值得注意的是，那件衣服并不是成年男子的尺寸，反而更像是按照少年时期的杨过身形做成的一套孩童衣衫。

那么问题也就来了：一个人若真正思念自己的丈夫，为何怀念的却始终是他少年时的样子？

这恰恰说明，小龙女在内心深处，或许从头到尾都更习惯把杨过看作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而不完全是一个成熟意义上的伴侣。

从这个角度看，她与杨过之间的感情，至少带有相当强的误会色彩与命运推动的成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她流落到绝情谷后，仅仅与公孙止相处半个月，便曾动过嫁给公孙止的念头。说到底，她未必是真的爱上了公孙止，而更像是希望通过婚嫁，让自己“失去守宫砂”这件事在世俗与门规层面上变得说得过去。

所以，当你重新回看《神雕侠侣》、仔细分析这些细节之后，或许就很难再毫无保留地被所谓“龙杨恋”的旷世绝恋完全打动了。至少从本文的解读来看，更像是杨过付出了更多、更主动，而小龙女则始终显得相对疏离与被动，未必真的如许多读者想象中那般深爱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