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通常不具有传染性，这几乎是公认的医学常识。然而自然界总存在意外——极少数癌细胞会突破宿主界限，成为能够在个体间传播的病原体，这听起来像科幻情节，但确实真实存在。

2023年7月22日，美国佛蒙特大学研究团队在《自然》期刊上发表论文，宣布在北美鲶鱼体内发现一种可传播的黑色素瘤。这是科学家首次在淡水动物中确认此类传染性癌症，也是目前动物界已知的第四种可传染性癌症。这一发现为理解癌症的起源、演化机制及其对野生动物种群的影响，提供了全新的研究视角。

黑斑浮现，从病毒疑云到意外真相

故事要从门弗雷梅戈格湖说起。这座湖泊横跨美国佛蒙特州与加拿大魁北克省边界。自2012年起，钓鱼爱好者和生物学家陆续发现，湖中一种名为褐牛头鲶的鱼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黑色凸起的斑块。到2014年，患病鱼的比例已接近总群体的三分之一。

褐牛头鲶被视作环境质量的指示物种。研究人员起初怀疑是病毒，或是某种与污染相关的病原体在作祟。佛蒙特大学科学家朱莉·德拉贡回忆道：“我们最初认为这种疾病可能是病毒引起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进一步的病理分析给出了令人意外的答案：那些黑斑竟是黑色素瘤，一种皮肤癌。牛头鲶常年栖息于水底，为何会患上通常与过度日晒相关的癌症？

带着疑问，研究团队对癌细胞展开了深入的遗传学分析。他们原本期待找到某种基因突变，证明癌细胞源自鱼自身组织的恶变。全基因组测序的结果却指向一个更加离奇的方向：不同病鱼体内癌细胞之间的亲缘关系，远比它们与各自宿主细胞的关系更为密切。研究报告显示，肿瘤样本中存在数十万个共享的遗传变异，而这些变异在宿主鱼的健康组织中完全缺失——这正是克隆性癌症的典型特征。

换言之，肿瘤细胞本身充当了“感染因子”，如同寄生虫一般，从一条鱼传播到另一条鱼。

动物界第四种，淡水物种首例

在此之前，科学界公认的可传染性癌症只有三种：塔斯马尼亚恶魔（袋獾）面部肿瘤病、犬传染性生殖道肿瘤，以及出现在蛤蜊、贻贝等双壳贝类身上的白血病样传染疾病。其中，袋獾面部肿瘤病曾导致受感染最严重的种群数量锐减超过九成；犬类的那种肿瘤则已与宿主共存了数千年，至今仍在持续传播。鲶鱼黑色素瘤的加入，使这份“名单”扩展至四位成员，它同时也是鱼类乃至所有淡水物种中首次发现的传染性癌症。

癌细胞究竟如何在鱼群间扩散？佛蒙特大学鱼类生物学家马克·亨德森注意到，患病鱼似乎只出现在达到产卵年龄的大型个体上。产卵季节，牛头鲶密集聚集于浅水区，身体上的密切接触可能为肿瘤细胞转移创造了条件；作为无鳞的底栖鱼类，它们长期与湖底沉积物打交道，而沉积物中可能藏有游离的癌细胞。

此外，研究发现病鱼癌细胞中的砷含量偏高，而这种有毒元素在美国新英格兰地区天然存在，癌症的地理分布与湖区周边土壤的砷浓度呈现出相关性。污染物或激素变化是否会削弱鱼的免疫系统、使其更容易“中招”，尚待进一步验证。

需要说明的是，门弗雷梅戈格湖为超过17.5万人提供饮用水。研究人员明确表示，这一疾病对人类没有已知风险——癌细胞无法感染其他物种，人们可以安全接触和研究这些鱼。不过亨德森坦言：“就我个人而言，我不会吃那些长了肿瘤的鱼。”

梭罗日记的线索，或已存在百余年

针对一些环保人士将矛头指向附近考文垂垃圾填埋场的怀疑，研究团队给出了否定答案。该癌症在绵延约51公里的湖体中分布均匀，还出现在繁殖上相互隔离的不同鱼群中，并未像污染扩散那样聚集于靠近填埋场的南湾。水质检测亦显示，门弗雷梅戈格湖的污染物水平，与周边未出现该癌症的湖泊并无差异。而随着采样范围扩大至新罕布什尔州、缅因州和新不伦瑞克省，团队在多个水质纯净、远离垃圾场和排污口的水域同样发现了这种癌症。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种疾病的踪迹或许远比想象中古老。

1852年7月，《瓦尔登湖》作者、美国自然主义作家亨利·大卫·梭罗在日记中记述：他在康科德河见过一条大鲶鱼，在它身上看到“很大的天鹅绒般的黑色斑点”，并称“我经常在它们身上观察到一种疾病”。6年后，他又在康科德河支流阿萨贝特河见到一条病鱼，头部近半覆盖着墨黑色的斑痕。如今，科学家正在马萨诸塞州的河流与池塘中搜寻采样，试图追溯这一癌症的起源地。

“也许这种病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罕见，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去寻找。”德拉贡说。在她看来，研究癌症如何突破原宿主、在其他个体中存活和扩散，将帮助人类理解究竟是什么在限制癌症，而当这些界限被打破，又会发生什么。这些带病的鲶鱼，正为科学界提供一个观察癌症演化的难得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