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在默克(Merck & Co.)工作期间,Tim Cernak 曾投身于癌症、HIV 和糖尿病精准治疗药物的研发。这些药物的核心逻辑是“指哪打哪”——尽可能精准地打击病灶,同时将健康细胞的损伤降到最低。
但一位长期热爱自然的研究者,心里总是装着另一本账。他开始越来越担心生态系统的健康状况,一个想法也由此逐渐成形:自己手上的这套专业能力,能不能不只服务于人类医学,也用在更广义的“生命健康”上?
深入了解后他发现,目前许多动物在接受治疗时,用的其实是为人类设计的药物。效果呢?说好听点是“参照使用”,说难听点,更像是早期的癌症化疗——目标虽然是干掉异常细胞,但在选择性上往往不足,连动物的健康组织也一并被伤害。
举个例子。目前用于治疗两栖动物致命皮肤病的常规药物是伊曲康唑(itraconazole)等抗真菌药。这类药物对两栖动物本身的毒性却较大,很多时候治疗过程本身就成了新的致命风险。这种皮肤病通常被称为壶菌病(chytridiomycosis),由一种寄生在两栖动物皮肤角质层的真菌引发,它会破坏皮肤的渗透调节功能,最终导致心脏衰竭。据 2019 年《科学》杂志的一项统计,这种病原体已导致全球超过 500 种两栖动物种群出现衰退,并与 90 余种灭绝直接相关——这是已知单一病原体造成生物多样性损失最严重的案例之一。

图|壶菌病(来源:Research Gate)
正是在这种“治疗本身可能加剧伤害”的困境中,Cernak 开始重新思考药物设计的出发点:如果从一开始,药物需要面对的“患者”就是具体的青蛙、海龟或猛禽,那么整个研发逻辑会不会因此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如今,作为密歇根大学的副教授,他的研究对象早已跨出单一物种——从感染寄生虫的希拉毒蜥,到患禽流感的白头海雕。他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命题:如果我们真的把自然当成“患者”,该怎么治疗它?
传统药物研发是出了名的贵、慢、失败率高。但 Cernak 认为,人工智能正在加速整个流程。比方说 DeepMind 的 AlphaFold,可以将变异蛋白的 3D 结构可视化,研究者不必再靠传统实验方式一点点去培养所需物质。在 AlphaFold 出现之前,解析一个蛋白质结构通常依赖 X 射线晶体学或冷冻电镜,一个课题往往要耗费数年,成本可达数百万美元,而且很多蛋白质因为难以结晶,根本没法用传统方法解出结构。
这一困境在野生动物研究领域尤为突出:稀有物种的样本本就难以获取,更不用说大规模开展湿实验了。有了所需的蛋白质结构后,下一步是进行一系列反应实验,筛选哪些候选药物可能有效。在实验室机器人的协助下,Cernak 团队每天可以高效推进多达 1500 次实验。
值得一提的是,Cernak 对自己的患者从不挑剔。得知红海龟这一标志性物种正遭受传染性肿瘤侵袭后,他深感震惊,并随即为其开展了治疗研究。
他也特别关注那些对人类有帮助的物种,比如希拉毒蜥。这种蜥蜴进食极不规律,有时几个月才进食一次,但血糖调节机制却异常稳定。其唾液中含有的一种激素样物质 exendin-4,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后来成为艾塞那肽(exenatide)的原型,并为如今广受欢迎的减重药物奥泽匹克(Ozempic)等 GLP-1 类药物打开了研发思路。换句话说,人类代谢药物的一支重要谱系,最初的答案就藏在这种沙漠蜥蜴的生理机制里。
他的研究对象并不局限于动物。他还在开发一种精准型杀虫剂,用于治理遭受入侵物种侵袭的铁杉树。
Cernak 将这门新兴学科称为“保护化学”(conservation chemistry)。这个词本身就承载着沉重的历史:从 20 世纪 60 年代 DDT 导致美国白头海雕种群锐减,到 90 年代牛用止痛药在印度造成数百万秃鹫死亡——化学干预生态系统的代价早已被反复记录。他当然清楚其中的风险。但在他看来,将化学家排除在自然保护之外,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我已经看腻了生态保护中仍在使用的那些化学工具,说实话,它们并不先进。”他说,“我们这边已经有能力设计人类用药的高端技术,但在另一边,却仍在用旧方法应对一场正在发生的物种大灭绝。”
在 Cernak 看来,这并非简单地把化学工具移植到保护领域,而是一个正在成形的新方向:保护实践正在吸收现代实验科学的逻辑与方法。从分子层面的药物设计,到面向生态系统的精准干预,化学开始从个体治疗的语言,延伸至物种与栖息地尺度的调控。这也意味着,传统由生态学主导的保护框架,正在与制药科学、合成生物学以及计算建模发生交叉与重组。
保护化学因此更像一个尚未完全定型的边界概念。它既描述一种方法,也指向一个仍在展开的未来——当治疗对象从人类个体扩展到整个自然系统时,科学所承担的能力与风险,也被同步放大了。
来源:MIT Technology Revie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