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王国维的文化生命,最令人费解的一笔,恰恰是他的死。不是死于战场,不是死于疾病,而是以一种近乎平静到诡异的姿态,主动走向了终点。

赵万&里在《王静安先生年谱》里记下了那天上午的情形:五月初二夜里,批完试卷,写好遗书揣在身上,当晚睡得跟没事人一样。初三早上照常洗漱吃饭,去研究院上班,一切如常。忽然找朋友借了五块银元,独自走出校门,雇车去了颐和园。走到排云轩西边的鱼藻轩前,临水站着,抽完一支烟——园丁还看见他了——紧接着就听见落水声。等众人赶过去捞起来,前后不到两分钟,人已经断了气。时间是巳正(上午十点)。
从这个记载来看,不难推测:王国维的死,不仅是主动的选择,而且平静得吓人——就像去赴一个老朋友的约会,没有半点激昂。正是这种视死如归的平静,让他稳稳地在文化史的坐标系上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他不是死于哪件具体的时事,更可能死于对自身所依托的文化精神的失望,对某些无法补救的缺失的绝望。站在更大的历史维度上看,他的死既没拘泥于时务,也超越了个人生命——他以死把自己和正在沦落的文化割裂开来。他看得很清楚:如果肉体不死,精神迟早会泯灭;只能用肉体的死,去换精神的永生。这才是真正的大清醒、大智慧。当时能看穿这一点的,恐怕只有寥寥几位同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