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未曾听闻丹阳这座小城,但你极大概率佩戴过来自这里的镜片。这个江苏省的县级市,年产眼镜片超过4亿副,占据了全国产量的70%和全球份额的50%。换句话说,全球每两副眼镜中,便有一副的镜片产自丹阳。这里汇聚了1600多家企业、近5万名从业者,规模以上企业销售额达到106亿元——一个价值百亿的全球冠军级产业,就这样扎根于一座县城之中。
最近,这座县城又完成了一项听起来有些“跨界”的壮举:他们开始运用光刻机来加工镜片——正是制造芯片所用的那种光刻设备。车间内弥漫着黄色照明光,涂布着光刻胶,加工精度达到了0.1微米,一副1500度的近视镜片,其中心厚度被压缩到了仅2毫米。

制作眼镜为何要动用造芯片的装备?因为眼镜片的制造工艺,远非中学物理课本上描绘的那般简单。
传统制造镜片的方法,无论是注塑还是车削,本质上都是在一块材料上切削出一个弧面,依靠弧面的弯曲程度来折射光线。度数越高,弧面就需要切削得越陡峭,镜片自然就越厚。高度近视者的镜片中心厚度动辄五六毫米,戴在脸上如同两个瓶底,一大块材料切削下来,七成以上都变成了废料。这条路走了几十年,物理极限已然显现:只要仍依赖弯曲材料来折射光线,厚度就难以降低。


光刻则遵循着截然不同的思路。它不切削弧面,而是在一个相对平整的表面上,运用半导体工艺刻蚀出密密麻麻的纳米级小柱——每一根小柱仅有头发丝千分之一那么细。光线穿过这些微小柱体时会被减速,而不同高度、不同粗细的柱子,其减速程度也各不相同。通过精心排列这些柱体,就能让穿过不同位置的光波拥有各自的快慢节奏,快慢相互配合,光线的方向便被重新掌控。其效果等同于传统的弧面折射,但无需将材料削弯或增厚。因此,1500度的镜片也能被压制到2毫米厚度,材料利用率更是高达95%。
从切削弧面到刻蚀微结构,眼镜片的制造逻辑正在被彻底重构,而这场变革,恰恰发生在一个已制造眼镜长达60年的县城之中。

01:全球一半的眼镜片,是如何从一个小镇孕育而出的
故事要从上世纪60年代说起。
那时,丹阳下属一个叫司徒镇的地方,一群年轻人远赴上海、苏州的国营眼镜厂拜师学艺,掌握了手工磨制玻璃镜片的技艺。学成归来后,他们凑了几间房屋、十几号人,创办了社队企业。设备简陋至极,质量全靠双眼把关。打磨一片镜片需要耗费数小时,抛光粉遇水变色,双手和面庞全被染得通红。丹阳眼镜行业的前辈们提及那段岁月,有一个说法至今流传:磨片工人个个都是“红脸关公”。

到了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大大小小的眼镜作坊在司徒镇遍地开花。当地政府也敏锐地捕捉到机遇,主动投资兴建了华阳眼镜市场——这是当时国内首个专业化的眼镜交易市场。开张不到两个月,营业额便冲破了150万元。这一市场的建立,让丹阳眼镜的招牌正式立了起来。

产业集聚的效应就是这样,一旦形成势头便难以阻挡。做镜片的来了,做镜架的紧随其后,做镀膜的、做包装的、做物流的,一个接一个地向镇上聚集。到后来,在丹阳方圆几十公里范围内,一副眼镜从原材料到成品所需的所有零部件和工序都能凑齐,一条街上走一圈就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别的地方搞供应链要开招商会、发文件、建产业园,而丹阳人骑个电瓶车出门转一圈,就能把上下游配齐。

但好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中国加入WTO之后,国外的树脂镜片大举涌入。与玻璃镜片相比,树脂镜片轻便、耐摔、成本低廉,将丹阳赖以生存的玻璃镜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少小厂直接关门歇业,整个行业一度面临被淘汰的危机。
转折发生在1996年。丹阳的龙头企业咬牙投入研发,最终在司徒镇成功投产了国内第一代树脂镜片。这一过程并不轻松——当时负责攻关的人后来回忆说,制作树脂镜片对温度极其敏感,温度稍高镜片就报废,稍低又无法成型,整整三年交了不菲的学费,报废的镜片不计其数。
但这一步迈出之后,丹阳彻底甩开了其他产区。

到2025年,丹阳全市从事眼镜及配套的工贸企业已超过1600家,从业人员接近5万人,规模以上企业开票销售额达到106亿元,出口总额为51.62亿元。一个县级市打造出一个百亿级的全球冠军产业,靠的并非什么天降黑科技,而是最朴素的产业集聚逻辑:第一批人干了,亲戚朋友跟着干,技术在县城内流动,供应链在镇上扎根,成本在集群中摊薄。做到全球第一,用的是笨办法,花的是笨功夫。
02:从树脂镜片到光刻机
树脂镜片研发成功后,丹阳并未止步不前。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这座县城里的企业一直在向上攀登。有企业自主研发了1.71折射率的镜片材料——折射率越高意味着同样度数的镜片可以做得更薄,而1.71这个数值此前一直被国外垄断。近视防控成为全社会的刚需,于是出现了一种叫“离焦镜片”的产品——简单来说,就是镜片中央矫正视力,周围一圈做了特殊的光学设计,能够减缓近视加深的速度。光致变色镜片也应运而生——在室内是透明的,走到太阳下自动变成墨镜。AI质检系统被引入生产线,定制化镜片加工从按周计算压缩到按天计算。

每一步都不算惊天动地,但累积起来,丹阳的镜片已经从“能戴”进化到了“好戴”。
然而,传统工艺确实存在天花板。无论如何优化,注塑和车削制作镜片,本质上仍是在切削弧面,精度在±5微米上下浮动。一旦遇到高度近视的处方,厚度问题便难以解决——能尝试的办法都已用尽,想要真正实现突破,必须另辟蹊径。

随后,一件令人瞩目的事情发生了。2024年底,一家企业在丹阳注册成立,它带来的并非新型镜片材料,也不是更快的注塑产线,而是一整套半导体光刻设备。黄光车间、光刻胶、纳米级蚀刻——这些原本只出现在芯片新闻中的元素,被搬进了镜片工厂。

据新华日报报道,这家企业在镜片表面蚀刻出蜂窝状的纳米微结构,加工精度达到0.1微米,相比传统工艺提升了50倍。一副1500度的近视镜片,中心厚度仅为2毫米,大约是传统产品的三分之一。材料利用率从不到30%跃升至95%。高度近视的朋友以前配眼镜最怕的往往不是度数,而是镜片厚得像鱼缸底,如今2毫米的厚度,几乎与普通人的镜片一样轻薄。
不止是硬件上的突破。他们还开发了一套AI驱动的镜片定制系统。传统做法是患者验光后,医生开具一个度数处方交给工厂,工厂按度数制作镜片,医生能够调整的参数极为有限。而新系统将医生可调参数从过去的单一度数,扩展到了9个——包括镜片不同区域的度数分布、变化梯度等过去根本无法精细控制的项目,相当于将医生纳入了镜片设计的前端环节,而不再仅仅是在末端开具一个度数。

落地速度快得有些超乎寻常。2025年4月试产,7月实现量产,半年内售出20万副镜片,当年产值达到2000万元,2026年的目标更是直指1亿元。最新的变色镜片订单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之后。
2024年12月注册,2025年7月量产,半年20万副——在别的城市这或许被称为创业奇迹,但在丹阳,这不过是正常速度。丹阳便是这样一个地方:无论你带来何种新技术,只要与镜片相关,这里的供应链、人才池、渠道以及市场反馈速度,都能让你以最低的试错成本跑通全流程。换个地方,光是找齐上下游配套可能就需要半年时间。
再将视野拉向更远的方向。
在学术界,利用纳米结构控制光线这一技术有一个更正式的名称——超透镜,或称超表面光学。如前所述,传统透镜依靠将材料弯曲,让光线穿过不同厚度的玻璃时获得不同的减速效果,从而发生偏转并聚焦。你手机背面凸出的那一坨摄像头模组,内部其实就是多片弯曲的玻璃叠合在一起,因此镜头永远是鼓出来的。
超透镜则采用了不同的做法。它在一片比纸还薄的平面上,竖起成千上万根纳米级的小柱。每根柱子的高度、粗细、间距都经过精确计算。光线穿过不同柱子时,被减速的程度各不相同——效果与弯曲玻璃完全一致,能够让光线聚焦、偏转、成像,但整个“透镜”仅有薄膜般的厚度。如果这项技术成熟,手机摄像头那坨凸起或许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这项技术曾在2016年登上《Science》封面,但一直存在一个大问题:实验室里可以制作样品,却无法实现量产。传统的超透镜制造依赖电子束光刻,一次只能写入一小块区域,速度极慢且成本极高——制作几片样品尚可,但要生产几百万片,则完全不切实际。

2026年6月,韩国成均馆大学和浦项科技大学的团队在《Nature》上发表了一项解决方案。他们开发了一套卷对卷纳米压印系统,简而言之分为三步:首先利用光刻在一块12英寸的硅片上刻出母模,上面密密麻麻排列了450个超透镜单元;接着将这块母模当作印章,通过紫外压印技术将纳米结构复制到一种名为PET的柔性薄膜上;最后,将薄膜安装到一台类似印报机的卷对卷设备上,一卷接一卷地连续压印——275毫米宽、200米长的薄膜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超透镜。每次压印仅需1.5秒,产能相比传统方法提升了两个数量级。从实验室概念到能够像印报纸一样批量生产,这条路整整走了十年。


超透镜的应用远不止于眼镜。AR/VR眼镜的光学模组可以做得更轻更薄,光计算领域也在这条技术路线上探索。丹阳车间里利用光刻制作眼镜片,可以视为这个更大方向在消费光学领域的一次早期落地实践。
严格来说,丹阳企业目前所做的还不是学术界定义的超透镜——他们采用的是半导体光刻工艺来为镜片加工微纳结构,依赖的是精密加工能力,但方向是相通的:利用表面微结构来控制光线,而不再依赖弯曲材料。
03:眼镜片的下一站
近两年来,智能眼镜突然从一个边缘品类跃升为消费电子的热门赛道。然而,无论谁来做智能眼镜,最终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部件:镜片。
而且,镜片在智能眼镜中的分量远比许多人想象的要重。据镇江市工信局数据,镜片占AI眼镜整机成本近四分之一。一副智能眼镜需要塞进电池、芯片、麦克风、扬声器,同时还不能变得又重又丑,这对镜片的轻薄程度和光学性能提出了更高要求。芯片可以更换供应商,软件可以外包,但镜片你总不能不要。
四分之一的成本占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丹阳并非在蹭智能眼镜的热点,它本身就是供应链上绕不过去的关键一环。

丹阳的企业已经行动起来。有企业成为小米AI眼镜最新推荐光学镜片的独家品牌,另一家龙头企业与科大讯飞签署了AI眼镜战略合作协议。本土还有企业联合互联网品牌推出了集成音乐播放、AI识物、同声传译功能的智能眼镜,同时有企业在搭建高端AR眼镜产线。甚至连从事智能眼镜整机生产的公司也开始在丹阳建设产线,预计年内产品即可上市销售——智能眼镜的生态链,正逐步向这座县城聚拢。
政策层面也在积极跟进。丹阳今年专门成立了AI赋能视觉光学产业工作专班,正在推进眼镜电商产业园和创新中心的建设,计划在眼镜城片区打造智能眼镜展销中心。全球领先的工业AI服务商也已入驻,在丹阳建设眼镜产业的智能生产线和质检基地。一个县级市,在智能穿戴设备这一领域与深圳、杭州等一线创新城市同台竞技——听起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丹阳手中的筹码确实过硬:全球最密集的镜片供应链、数十年积累的光学加工经验、能够快速响应新需求的产业配套。深圳有互联网巨头,杭州有阿里系,而丹阳拥有1600家能够帮你将镜片从图纸变为实物的工厂,且全部集中在方圆30公里范围内。这些东西,一个新建的产业园区花上几年也未必能攒出来。

回望丹阳这条产业升级的链条,其逻辑其实异常清晰。
60年代学手艺磨玻璃,80年代攒出一个市场,90年代被树脂镜片逼到绝境后成功转型,2010年代发力高折射率和功能性镜片,2020年代接轨光刻机、AI与智能眼镜。每一步都不是从天而降,而是踩着前一步的产业积累奋力向前。

60年前,司徒镇的年轻人从上海学艺归来,在作坊里磨制玻璃镜片,抛光粉糊了一脸。60年后,同一座县城的车间里,技术员正专注地盯着光刻机——鸟枪换炮。名字依然是眼镜,但从物理课本上那张凸透镜的简笔画,到今天黄光车间里的纳米蜂窝结构,中间这段距离,正是一座县城磨砺了六十年的产业纵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