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5年6月3日举办的中国旅游企业家年会上,东方甄选董事长俞敏洪分享了他涉足文旅业务的心路历程与深刻感悟。这段发言不仅包含个人经历的真诚剖白,更蕴含对“远行”这一命题的深层哲思。以下是他此次发言的精华内容整理。
俞敏洪首先澄清,他自认尚未完全符合严格意义上的旅游企业家身份,但过去数年间,他踏足全国的频率已然超越了行业中的大多数人。这背后最直接的原因,是各地政府频频发出诚挚邀约,期望他能以客观第三方的视角宣传当地文旅资源。而他本人,对于任何一个地方的历史脉络、地理风貌、文化底蕴、风俗民情以及自然风光,始终怀有浓厚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他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每抵达一处新地点,便自行拍摄视频素材,随后撰写文案,亲自完成剪辑与配音工作。例如去年在内蒙古期间,他个人撰写的文案就超过了6万字,并剪辑出长达几百分钟的视频内容。这种全身心的投入,最初并非出于刻意的宣传目的,而是纯粹源于走到哪里就记录到哪里的本能冲动。只是这些作品被当地的朋友看到后,反而成为了邀请他“务必前来走走”的绝佳理由。就在前两天,他前往湖北随州,便是因为北大校友、知名学者余世存的盛情邀约——“随州历史文化底蕴深厚,你无论如何都应该去一趟”。面对这样的邀请,他坦言自己很难拒绝。

中国旅游企业家年会活动现场
为何决定涉足文旅领域?俞敏洪给出的第一个答案,依然是个人兴趣与热爱。他常与朋友探讨,希望以何种方式度过这一生,最终提炼出的核心关键词便是“远行”。这远行不仅仅是指身体在地理上的位移,更代表心灵与思想的深度探索。人在现实生活的惯性中待久了,容易被世俗事务所牵绊,被金钱、名利、权力所缠绕,直到某一天蓦然回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命状态。摆脱这些束缚的方式有很多,但在俞敏洪看来,旅行无疑是最为重要且便捷的途径之一。
从人类进化史来看,人类本质上就是在不断的远行中诞生的。按照目前学界的主流观点,人类从非洲大陆走出,逐步遍布全球,仅仅用了数万年的时间。大约在一万年前,末次冰期期间,印第安人从亚洲东部的广袤草原,经由白令海峡的陆桥迁徙至美洲——那时海平面比现在低了约150米。尽管是分批次的迁徙,但在不到一万年的时间里,当欧洲人首次抵达美洲时,印第安人口已接近一亿。人类繁衍与移动的速度,远超我们日常的想象。
最早的远行是为了生存,后来有的是为了回避冲突,有的为了传播文化与文明,有的则为了拓宽知识边界、推动创新。但归根结底,人类内心深处都潜藏着一颗渴望远行的心,这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一头老虎或狮子或许会终生守护着自己那片固定的领地,但人类从不会说“我就在这里待一辈子”。只要有机会,人们一定会走向新的生活形态与环境。这也充分解释了,为什么在“衣食住行”这些基本需求中,“行”被单独提炼出来,与生存的基本需求并列。

在云南行走
远行者有着多种多样的类型。有的为了寻找真理,比如玄奘西天取经。徐霞客是他的同乡,俞敏洪追溯其家世背景:因为徐霞客的曾祖父与唐伯虎一同进京赶考时被认定作弊,导致家族三代内不许参加科考。到了徐霞客这一辈,禁令虽然已经解除,但他却被父亲带“野”了心性,书照读不误,但家族传承的方向变成了读书、经商与旅游。摆脱了科举制度的束缚后,他走上了一条灵魂与精神皆自由的道路,留下了至今仍被广泛阅读的《徐霞客游记》。
李白更不用说,他并不适合做官,虽曾一度试图讨好唐玄宗,最终还是被逐出长安。但正是那份无处安放的才华与精神,使他行遍大江南北,留下了《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等传世佳作。还有许多因遭遇逆境而被迫远行的人:屈原被流放到汨罗江,才有了《离骚》;苏东坡不断被贬谪,才写出“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以及前后《赤壁赋》。“大江东去”之后,留在历史长河中的那个人就是他本人。王阳明被刘瑾迫害流放贵州,才诞生了影响后世数百年的心学与“知行合一”思想。
也有些人身体无法远行,但心灵却飞得更远。最典型的是霍金,他终年困于轮椅之上,仅能活动一根手指,但他的《时间简史》却触及了宇宙、时间与存在的终极问题。康德的三大批判,在俞敏洪的学生时代读来艰涩难懂,但正是那种“读不懂”的感觉,让他牢牢记住了康德所敬畏的两种东西:头顶的星空与内心的道德律。他由此延伸观点:中国旅游业真正要做的,恰恰是帮助人们理解头顶的星空,以及内心应该坚守的是什么。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老子足不出户却能悟透天地人三者之间的关系,“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然而,老子的最后一招,依然是“倒骑青牛,西出函谷关”。

老子骑牛图 明代张路创作
这就引出一个重要的划分:人的远行,一种看内心能走多远,一种看脚步能到多远。内心空无一物的人走遍世界,往往只能拍张照片;而心灵丰富的人,即便走得近,也能像老子所说的那样“不窥牖,见天道”。
俞敏洪本人的生命轨迹,也与“远行”紧密相连。如果他今天依然留在农村,大概率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他的许多同学至今仍生活在江阴,极少有人像他一样在心里藏着一个“徐霞客”。到北京上大学,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远行,包含了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突破。在北大十年的时光里,他曾独自背着包,坐绿皮火车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有一次到了庐山,身上只剩下不到10块钱。他找了一家小客栈的老板商量:“你让我睡在院子里,我帮你打扫卫生。” 老板得知他是北大的学生后,同意了。夜里来了一位江苏的小企业家,听他口音熟悉,便请他喝啤酒。酒酣耳热之际,对方掏出10张10元钞票说:“你继续去玩吧,算是我的一点支持。” 但北大给他的主要收获并不在于身体上的远行,而是思想的边界被彻底打破,从此面对一个不设限的世界。

在九曲黄河第一湾等待日出
创业新东方的过程,则是另一种形式的远行——从书斋走向现实,与世界水乳交融,同时尽可能保持内心的纯真与真诚。这也是为什么到今天,依然有无数朋友愿意与他合作。有了经济基础之后,他的行走便一发不可收拾。若说浅层行走,世界上的大部分地方他已经走过;但深度行走,他认为才刚刚开始。他非常欣赏旅行作家刘子超的方式:安静地抵达一个地方,与当地人深入交流,从历史地理到日常烟火,阐述一个民族、一个地区的整体生命状态。在新东方文旅的探索中,他主要做视频、写文字、出书等输出工作,因为他深切体会到,迈出脚步会给生命带来本质性的改变。
他引用了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的两句话。这部电影的核心隐喻是“institutionalized”——即被体制化。人在传统、习俗与制度中待久了,会被形塑到有人想要帮他打破制度时,他反而会反抗。电影中那位在监狱里关了一辈子的老人,出狱后选择上吊,因为自由反而让他无所适从。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有些鸟儿是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第二句话是:“真正能困住一个人的,不是钢铁铸就的牢笼,而是心中矗立的高墙。” 人的伟大,并不在于日常生活或勤勉劳动本身,而在于无论从事多么琐碎、平庸、重复的工作,内心都必须保有仰望星空的能力,敢于把贫穷写成远方,把自卑改写成翅膀。有的人一辈子活在琐碎中,便以琐碎结束;有的人把琐碎凝聚成伟大,最终以伟大结束。这中间的关键转化,来自心中的理想、热爱与深情。

活动现场
回到新东方进入文旅这件事,俞敏洪明确表示,新东方的目标不仅仅是做文旅,而是一整套围绕家庭的人生解决方案——从孩子到整个家庭成员,都能因新东方而变得更好。6月1日,新财年第一天,新东方发布了新口号:“伴你成长 共赴美好”。目前新东方的业务分为三大板块:教育服务、生活服务、文旅服务。这三个领域都以家庭为中心,提供极致的产品与服务。为此,公司成立了“新东方之家”平台,已有100万户家庭入驻(包括父母、孩子、爷爷奶奶甚至姥姥姥爷)。该平台将教育、东方甄选的产品与文旅资源全面整合。为什么新东方推出的南极船票——最便宜的15万元、最高30万元——能在一天内售罄?为什么上周发布的长江游轮船票,400个舱位半天就卖光了?俞敏洪将其归结为对家庭需求的精准把握与回应。
在文旅板块,新东方聚焦于知识文旅、专题文旅、交通文旅(包船、包火车、买房车),以及康养文旅。公司已与全国数十家康养基础设施提供者达成合作,将自己的康养内容植入其中。青少年研学与游学项目已经运作了近20年,每年有数万名中小学生参与其中。总体目标是提供“有知识获得感、有文化幸福感、有个人追求感”的高质量文旅体验。他比喻道:如果说携程解决的是人与世界的连接(如订机票、酒店),那么新东方想要解决的是人内心深层需求与世界的连接。这需要有人帮助设计、研讨,把不同文化融入产品,满足多样化的内心渴望。
新东方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公司拥有数万名教师,这构成了知识结构、产品设计与整合、宣传和销售能力的坚实基础。同时,新东方在全国40多个重要城市拥有教育队伍,这些队伍已经同时承担起文旅公司的职能。因此,如果有好的文旅项目产品,新东方非常愿意探讨合作——让单调的变得丰富,短期的变得长期,地域性的变得全国性。就像东方甄选的自营品,从第二个月开始做,第一个是金枕榴莲,到如今已经拥有800多款产品,每一款都参与研发,与厂商反复打磨直至合格才投入生产。

新东方文旅房车团
至于他个人想做的,比商业层面更多:实现全国与全球的深度旅行,用视频和文字记录与世界的每一次相遇,出版或推广值得阅读的旅游文献。他目前运营着“俞你同行”和“东方甄选看世界”两个传播平台,未来可能还会构建新的平台。最后,他用自己的一句话做了总结:人生不是轨道,而是旷野;生命也不是时间,而是热爱。人生最终的富裕不是金钱,而是上下万年、千山万水、人间风情都了然于心。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