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川对通用人工智能与AI医疗的思考，一直有着穿透技术表象的独特视角。他最近在一次分享中深入阐述了几个关键判断：大模型如何将语言和生命问题数学化，AI技术如何引领我们从科学时代跨入智能时代、再走向共生时代，以及AI医疗对医疗服务模式和医学研究的根本性重塑。这些观点不仅关乎技术演进，更指向未来十年的产业格局。

大模型通过压缩和预测，把语言变成了数学问题。这个转变的意义，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远。未来二十年，我们有机会把生命也变成数学问题，进而迎来人机共生的时代。而医疗大模型，被看作是大语言模型皇冠上的明珠——AI医疗不仅能提升医疗服务的可及性和便利性，更将推动医学研究范式的根本创新。

从科学时代到共生时代

从工业革命至今，技术在推动人类社会进步中的作用日益凸显。每一次技术革新都像璀璨星辰，在历史天空中留下光芒。

过去一年多，ChatGPT的横空出世并迅速席卷全球，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它不仅标志着人工智能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更预示着我们已经迈入一个全新的智能时代（见图1）。许多人甚至将其视为第四次工业革命的起点。

图1 从工业时代到智能时代

2023年初，大模型刚刚崭露头角时，行业内还没有形成共识。对于是否真的进入了智能时代，争议颇大。但当时已经有一部分人断定，大语言模型是人工智能领域的巨大飞跃。早在2018年就有人预言过：“当大模型掌握了语言，智能时代就到来了。”因此，2023年被定义为智能元年——百川智能正是在这个元年成立的新公司。

智能时代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接下来会发生哪些变化？这是每个从业者都在思考、都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从更激进、更前瞻的角度出发，以数学为准绳，我们可以将人类科技史划分为三个阶段：科学时代、智能时代、共生时代（见图2）。

图2 人类科技史的三个时代

科学时代最显著的变化，是物理学被数学化。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是这一转变的重要标志。此后，相对论、量子力学等理论不断发展和完善，数学已经成为我们描述真实世界的核心工具。

从科学时代进入智能时代，最关键的标志是语言的数学化。马克思曾说，人和动物的最大区别是人会使用语言。语言是一种特殊的产物，它代表着人的认知空间和对真实世界的理解——背后蕴含着世界知识、历史文化、社会沟通，以及对现象高度抽象后的规律总结。从哲学角度看，这对应着唯名论与唯实论：存在一个真实世界，也存在一个与真实世界相对的概念世界，后者可以理解为对真实世界的认知。而如何将我们的认知变成数学问题，这正是过去一直没有做到的。

从1956年至今，人工智能已经发展了近70年。大模型让机器第一次真正理解和掌握了语言——它能流畅地与我们对话，用语言进行思考，而不是像上一代自然语言处理技术那样只做语言的处理。当机器开始掌握语言，意味着人工智能领域发生了一次范式转移。

2024年诺贝尔奖物理学奖和化学奖都颁给了AI相关的人物，正是对这一命题的有力佐证。在“AI for science”或“AI is science”已成为主流趋势的背景下，科学的内涵也开始有了新变化。

未来二十年，我们很可能把生命也变成数学问题。国际顶尖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CEO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在万字长文中也表达了类似观点：当AI足够强大后，就可以做医学实验，通过与真实世界沟通，解决人的身体健康和精神健康问题。他认为最终能够实现“生物自由”——通过AI理解生命，最终与机器共生。这个观点听起来有些超前，但值得认真对待：智能时代之后，我们将迎来共生时代。

DIKW是通向智能的技术路径

回到技术本身，在AI技术演进过程中，DIKW模型（Data数据、Information信息、Knowledge知识、Wisdom智慧）能够完整地体现各个发展阶段（见图3）。以搜索引擎为代表的信息时代，主要是在信息层面上通过搜索构建连接，消除了信息的时空阻碍，让大众可以随时随地获取信息。信息时代之后是知识时代：大模型将整个互联网的信息压缩后，通过对下一个词元的预测，解决了知识的表达问题。再往后，OpenAI的o1模型开始进入“慢思考”——除了知识沟通，它还能产生完整的思考能力，可以规划、可以讲道理。当大模型既具备海量知识，又拥有慢思考能力时，智慧就到来了。

图3 DIKW模型

从知识到智慧，其间充满了巨大的技术革新和创业机遇。过去，我们总是以工具的思维来对待大模型技术。比如，有人认为大模型不太靠谱，原因是“连七位数的乘法都不会做”。但很容易被忽视的是——如果没有计算器，人类同样也算不出来。大模型是一个智能引擎，不能用工具思维来衡量它的能力。在智能时代，我们不是在造“工具”，而是在“造人”。造人，意味着知识含量最高、需求最广泛，而医疗正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行业。神经网络之父辛顿（Hinton）也强调了医疗的重要性，他认为“医疗行业是AI应用中最重要的领域之一，能最大化发挥AI的潜力”。

造医生，得医生者得天下

医疗是最适合大模型的应用领域之一。提到大模型，我们经常会谈论它的安全性、要降低幻觉等问题——恰好，医疗也是一个非常严谨的领域，安全性和准确性同样是医疗最基本的要求。大模型的推理能力、思考能力、记忆力、多模态处理能力、沟通问答能力……医疗全都会用到。甚至具身智能，医疗也有对应的外科手术机器人。同时，大模型还可应用于理解生命、脑科学、基因等领域。

英伟达CEO黄仁勋曾在访谈中说：“学计算机的时代过去了，生命科学才是未来。”他认为，机器智能到来之后，生物医药将是未来非常重要的议题。所以可以说：科学的尽头是AI，而AI的尽头是生命。未来，AI将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生命。

百川智能是国内唯一一个专注医疗的大模型创业公司。早在2021年把搜狗公司卖给腾讯时，其创始人就表示，之后的二十年将专注生命科学和大众健康。2022年成立的AI检验检测设备公司——五季医学，与百川智能实际上是姊妹公司。

医疗供给不足是医疗领域的“老大难”问题，而医生是临床医学里最重要的资源。信息时代主要是通过寻找医生来满足患者的需求——比如春雨医生、好大夫、挂号网等。然而，这种模式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医疗供给的问题。因此，百川智能提出了“造医生”的理念。核心在于充分利用大模型的思考能力、沟通能力和知识理解能力，为患者提供更高效、更优质的医疗服务。

类比自动驾驶的发展范式，医疗发展也可以分为六个层次（见图4）：从L0到L2，主要是靠人驱动或机器给人做辅助；到L3，AI便能够针对具体场景给出可执行的诊疗方案，最终由医生确认，达到以AI医生为主、人类为辅的水准；到L4时，就能造出一个真正的医生了；如果继续发展，当AI能够从预防、诊断到康复管理，在全生命周期、全病程管理上都超过真人，那么AI就进入了一个完全自主的时代。百川智能希望提供L3层次的医疗环境——即人辅助机器的环境，并且认为当真正的AI医生被造出时，通用人工智能（AGI）也将同步到来。

图4 医疗发展的六个层次

改路径，提升医疗服务的可及性和便利性

具体到落地层面，此前AI医疗有两大阵地：一个是在医院内给医生、医院做服务，做信息化；另一个是给药厂做营销。经过多年发展，这两个方向都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商业模式。不过，它们都是围绕医院或药厂来做，AI医疗是附属品，并不具备自己的阵地。

那么AI医疗怎样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阵地呢？从医疗改革中能找到新的机遇。医疗改革的宏观方向，是从以医院为中心转变为以居家为中心，从以医生为中心转变为以患者为中心（见图5）。这种转变的目标是实现医疗资源从院内走向院外、从线下走到线上，从而提高医疗服务的可及性和便利性，让更多人享受到优质的医疗服务。

图5 医疗方向的转变

以前因为没有造医生的能力，供给侧没有有力支撑。有了AI医生之后，特别期待能够助力国家实现分诊，从而对标美国的医疗结构。美国的医保制度与我国不同，而且他们有家庭医生制度，中国的家庭医生还没发展起来。因此百川智能不是以医院为中心，也不是以药厂为中心，而是以家庭医生为切入点构建第三个阵地。希望在未来几年内助力医疗改革，实现一个结构性的变化——可以称之为“改路径”。

再往前走一步，随着人们对健康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主动健康（见图6）将成为医疗领域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但受限于当下的医疗认知水平，主动健康依旧是一个很难的课题。主动健康理念要求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关注自己的健康状况，这时就需要一种或多种新的传感器，能在居家环境下对用户进行伴随诊断，做到疾病早发现和精准联合用药。所以改路径的第二步，是一种长期的居家陪伴。这个概念在互联网时代就已经有人提过，但由于没有家庭医生和高精度传感器设备，之前是做不到的。除了改路径之外，还要做到居家场景下的主动健康。

图6 从被动治病到主动健康

促医学，创建新的医学研究范式

不同于其他行业，服务与科研一体是医疗的一大特点——医生不仅需要给患者提供诊疗服务，同时还有科研任务。但在传统医疗模式下，医生能获得的数据非常有限。因此，非常期待通过陪伴式的AI医生，让医生获取更广泛、实时、高颗粒度的生命纵向数据，推动医学从经验医学走向循证医学，再走向精准医学（见图7）。这种主动健康的理念和实践，不仅可以提高人们的健康水平，也能为医疗科研提供更多的数据支持，促进医学发展。

图7 创建新的医学研究范式

为了将“造医生”的理念付诸实践，百川智能在医疗领域进行了积极的探索和创新，打造了两款重要产品——AI全科医生和AI儿科医生。其中，AI全科医生可以为患者提供全面的医疗服务，包括疾病诊断、治疗建议、健康咨询等；AI儿科医生则专门针对儿童患者，能够更好地满足儿童医疗的特殊需求。2024年9月，百川智能与国家儿童医学中心北京儿童医院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双方计划在院外打造100万个儿科全科医生、保健医生。这一合作具有重要的意义：一方面，它可以解决儿童就医过程中交叉感染和排队等问题，提高儿童就医的便利性和安全性；另一方面，它也促进了医学本身的发展，为儿童医疗领域提供了一种新的服务模式和科研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