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聂海平:突破国外技术壁垒 用代码“敲”出属于中国的铺丝机
封面新闻记者 邹阿江 图由航空工业成飞提供

2026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前夕,航空工业成飞的技术专家聂海平,荣获了一枚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消息传来,身边同事都说,“大师”拿奖是实至名归。可聂海平自己呢,还是那副老样子——摆摆手,说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幸运地站在一个好平台上,干着点自己感兴趣的事儿罢了。
这位“普通人”,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飞机制造工程专业,2009年进入成飞,从数控工艺员起步,一路摸爬滚打,至今已是十六个年头。
从数控机加到复材成型,从技术行管到自主研发,对自动化技术的那份热爱,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即便获奖后,他的话依然朴实得掷地有声:“这份荣誉是肯定,更是鞭策。就想继续弘扬航空报国精神,干好自己的活,护航战鹰翱翔。”

聂海平

一根扎在心窝上的“刺”

进入21世纪,我国航空制造产业对复材制造和精细加工技术的需求,可以说是呈井喷式增长。其中,能大幅提升效率的复材自动铺带机,以及能实现复杂零部件铺放的复材自动铺丝机,更是成了行业刚需。
但问题来了。复材自动铺丝机,对软件编制能力的要求极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领域的先进技术,一直是我国制造业的一块空白。
自动铺丝机到底是什么?用聂海平的话来解释,战斗机的机翼、机身、进气道这些关键部件,现在越来越多地用上了复合材料——这东西比金属轻,强度却更高。但把这些又轻又硬的“布”一层层精确铺到模具上,靠手工不仅效率低下,还容易出错。于是,自动铺丝机应运而生:一只机械手夹着十几束极细的碳纤维“丝”,像绣花一样,沿着复杂曲面进行精准铺放。
而这台机器的“心脏”,就是控制它的软件。铺哪儿、铺多厚、怎么转弯、如何避免褶皱……所有这些,全都得听代码的指挥。
时间回到2011年,那时的聂海平还是成飞的一名数控工艺员,每天打交道的是数控机床。那年,他听说复材专业在招人,跑去了解了一下,二话没说就转了岗。
他至今清晰地记得转岗后的第一堂“课”。那天,他站在一台进口的自动铺带机前,想试着调整一个工艺参数。手还没碰到控制面板,一旁的老师傅脸色骤变,一把拦住了他,话里透着焦急和无奈:
“小聂,这个可不能动!国外工程师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这些参数都是锁死的。咱们要是乱动,轻了机器趴窝,重了直接报废。这责任,你我扛不起啊。”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钉子,狠狠扎进了聂海平的心窝子。
他看看眼前这台价值千万、却连个参数都做不了主的“宝贝”,再回想向国外团队请教技术时,对方那冷冰冰的“技术保密,恕不开放”。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堵得人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你不自己干,就只能永远仰人鼻息!
就是从那个失眠的夜晚开始,攻克复材自动铺丝机技术的念头,被他正式提上了日程。没技术、没资料、没经验,那就从零开始。编软件、写算法、定工艺……一遍遍计算,一次次试验。面对外界的质疑和冷眼,他心里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你们能锁死软件,但锁不死我们自主创新的决心!

那间贴满“生死状”的办公室

从零开始,搞一个被国外层层封锁、涉及轨迹规划、运动仿真、多学科交叉的核心软件,这难度可想而知。
但聂海平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拉起了一支队伍,一边组织党员先锋岗啃硬骨头,一边向公司争取资源支持。资源优先给,专家鼎力助。慢慢地,团队形成了“师带徒、老带新”的氛围,像滚雪球一样逐渐壮大。
一群人扎进了生产车间。聂海平带头,天天跟在工人师傅后面,看他们怎么操作,听他们吐槽哪里不好用。几百条来自一线的经验、窍门甚至抱怨,被他们一条条记录下来,再一条条转化成代码里的算法逻辑。
那段时间,办公室的白板就没干净过。上面永远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架构图——那是他们摸着石头过河,每前进一步留下的印记。

转机出现在2020年秋天。经过没日没夜的集中攻关,一套完全自主的软件架构终于搭建完成。这套系统,比国外的同类软件更懂中国工厂的工艺特点,也更顺中国工人的手。模块化的设计,让“快速定制”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软件,终于“能用”了。但聂海平心里清楚,离“好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的办公室墙面,从此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活像一张秘密作战地图。红色,代表致命缺陷;黄色,是亟待改进的空间;绿色,才意味着一道难关被成功闯过。
这些便利贴,何尝不是一份份立在他和团队眼前的“生死状”?
无数个深夜,他白天跟着设备转,解决一个又一个现场问题;晚上对着电脑屏幕,一行行抠代码,推倒、重来,再推倒、再来。
直到墙上红色的便利签一张张被黄色取代,最后,一片一片地绿了起来。

那句最动听的“称手”

真正的“高光时刻”,往往没有剧本里写的那么轰轰烈烈。
现场测试那天,当铺丝效果第一次完美达标,整个实验室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然后,不知道是谁,声音都变了调,哽咽着喊了一声:“成了!真的成了!”
瞬间,欢呼声像开了锅的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聂海平心里最踏实、最珍贵的那个“肯定”,并非来自这阵欢呼。
过了几天,厂里一位平时最看不惯“花里胡哨新玩意”的老工艺师,竟然特意跑到办公室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大白话:“小聂,现在这个软件用着,就跟攥在手里的老伙计似的,称手!”
那一刻,聂海平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就通透了。什么专利,什么奖项,什么“大师”的名号,都是虚的。真正的技术突破,其价值不在于冷冰冰的代码和参数,而在于让一线操作的工人师傅,能从心底里觉得这东西“称手”!
如今,聂海平主导研发的“CACAM-Fiber”铺丝软件,已经在多家航空企业安家落户。无论是国产设备还是进口设备,它都能完美驾驭。再复杂的构件,从规划到仿真,实现全自动高精度铺放,已不在话下。
在聂海平的研发日志扉页上,写着一句话:“让中国智造,用中国方案。”这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正在铺开的、扎实的行动。
如今,他的团队已经开始打造“CACAM”系列工业软件矩阵,目标是从“铺丝”这个点出发,最终与国际顶尖软件并肩,甚至实现领跑。
正如聂海平所坚信的,心怀“国之大者”,无论是拧一颗螺丝还是写一行代码,都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干出不平凡的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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