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热潮冲击科技巨头碳中和承诺：天然气用量激增，减排目标成“登月计划”
人工智能热潮冲击科技巨头：碳中和承诺面临失效风险，天然气用量飙升让减排目标成“登月计划”
六年前，科技巨头谷歌曾向世界做出一个雄心勃勃的承诺：到2030年，将全面采用风能、太阳能等清洁能源实现运营，并达成碳净零排放目标。然而，现实比理想更为复杂。如今，谷歌内部已将这一目标比喻为一项“登月计划”——其实现难度远超最初的预期。同样，微软虽然仍公开坚持其2030年“碳负排放”的远景，但口径已悄然发生变化，将其重新定义为“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而非一次短跑冲刺”。这预示着科技巨头的减碳之路正遭遇严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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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转变绝非偶然。当下，席卷全球的人工智能开发热潮，正为科技企业的温室气体减排承诺引入前所未有的复杂变数与挑战。需要明确的是，这些排放主要来源于天然气、石油和煤炭等化石燃料的燃烧，正是推动全球气候变化的关键驱动因素。企业的解释直截了当：为了争分夺秒地建设那些耗电量堪比小型城市的庞大数据中心，他们必须保持最高的运营灵活性。这意味着，在关键时刻，不得不动用一切可获取的电力资源，包括传统化石能源。
“即使这些公司尚未正式宣布调整目标，他们也开始公开承认，‘是的，我们可能已经偏离了既定轨道’。” 能源研究机构伍德麦肯兹的资深分析师帕特里克·黄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行业的普遍困境。
那么，为了在激烈的AI竞赛中维持领先优势，科技巨头们动用了什么资源？答案中，天然气的地位正在急剧上升。这种以甲烷为主要成分的化石燃料，本身就是一种强效的温室气体。根据清洁能源买家协会的数据，2024至2025年间，科技行业采购清洁能源的规模确实创下了历史新高。然而，翻开各公司发布的年度可持续发展报告，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自气候承诺发布后的五到六年内，碳排放总量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大幅攀升。其中，谷歌的排放量激增近50%，亚马逊上涨约33%，微软增长超过23%，而Meta的增幅更是惊人地超过了60%。
数据背后，是数据中心近乎贪婪的能源需求。据美国政府估算，2024年数据中心耗电量已占美国全国总用电量的4.6%，而到2028年，这一比例预计可能激增至近三倍，达到惊人的高度。部分行业分析师甚至预测，未来十年内，美国全国用电量的增长最高将有20%由这些“算力巨兽”驱动。
雪上加霜的是，大量已规划的可再生能源项目因电网接入许可严重积压而无法及时投产。此外，当前美国政府一系列打压清洁能源发展的政策，进一步延长了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周期。正如忧思科学家联盟气候与能源项目副政策主任朱莉·麦克纳马拉所言：“这些问题单独来看都是巨大挑战，当它们叠加在一起时，无疑将使整个能源系统在短期内陷入一场深刻的危机。”
AI算力需求暴增：天然气成为科技企业“不得不”的选择
科技公司并非没有付出努力。他们反复强调，通过提升服务器能效、大规模购买可再生能源信用额度（绿证）、直接投资零碳发电项目以及推动供应链减排等多种方式，已经在碳减排道路上取得了显著进展。
但宏伟目标与现实操作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国际能源署发布的权威数据揭示了另一面真相：2024年，为美国数据中心供电的电力中，超过40%直接来源于燃烧天然气；而在全球范围内，煤炭的贡献率也高达30%。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一趋势并无放缓迹象。从美国各地的公用事业公司到科技巨头自身，都在规划或加速新建天然气发电厂，以满足数据中心指数级增长的、近乎无底洞的电力需求。
“企业正在不计成本地疯狂争抢一切可用电力资源，力求以最快速度获取尽可能多的电力。这实质上是一场围绕能源供应的白热化争夺战。”世界资源研究所美国能源项目主任洛里·伯德如此描述当前残酷的竞争局面。
当然，巨头们也试图寻求平衡。微软总裁布拉德·史密斯曾公开表示，他对通过投资先进核能、地热及下一代太阳能等技术来实现2030年目标“抱有信心”。但在实际运营中，这种“信心”往往体现为一种“此地排放、彼地抵消”的灵活模式。例如，在威斯康星州，为微软数据中心直接供电的是一座新建的燃气电厂，但该公司承诺通过在该州其他地区投资的等量太阳能项目来抵消这部分碳排放。Meta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布局也采用了类似的策略。
谷歌的策略则是在多条技术路线上并行押注，在持续投资风能、水电、储能乃至先进核裂变技术的同时，短期内仍无法完全摆脱对天然气的依赖。其中一个备受关注的计划是，从伊利诺伊州一座新建的天然气电厂购电，该电厂的特别设计在于，其排放的大部分二氧化碳将被捕获并封存于地下深部。
然而，科技公司长期以来依赖以实现清洁能源目标的传统工具——长期购电协议和可再生能源绿证，正面临日益严格的核算规则挑战。例如，拟议中的温室气体排放核算新规要求，用于抵消的电力来源必须与数据中心的用电地点位于同一电网区域，且供电时段必须实现精准匹配。这意味着，一张来自白天太阳能发电的绿证，将无法有效抵消数据中心在夜间运行时产生的碳排放。
更为关键的结构性问题是，这些新建燃气电厂的投资回收周期往往长达30至40年。一旦建成投产，它们将在未来数十年内持续锁定化石燃料的消费模式。就在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多次警告全球可能无法实现《巴黎协定》温控目标之际，人工智能的爆炸式发展，客观上延缓了全球能源系统的转型进程。荣鼎集团的研究报告显示，去年美国化石燃料排放量增长了2.4%，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扩张被认为是重要的驱动因素之一。
对此，麦克纳马拉的评论直指核心：“尽管交通、建筑等其他经济领域也在推进电气化，但大量新建燃气电厂之所以能获得审批和融资，其最根本、最直接的驱动力就是数据中心的需求。这一点毫无疑问。”
政策环境逆转：可再生能源支持力度减弱，加剧企业减排难度
事实上，即便在当前美国政府开始系统性地调整能源政策、打压可再生能源产业之前，获取充足、稳定且经济的清洁电力，对于科技公司而言已经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如今，局面变得更为错综复杂。新一届政府取消了多项针对大型太阳能、风电项目的联邦拨款与快速许可通道，并废除了关键的可再生能源投资税收抵免政策——要知道，相比建设周期长、成本高的天然气或核电厂，风电和光伏项目通常具备更低的平准化成本和更快的部署速度。与此同时，政策还指令多座本已计划退役的陈旧燃煤电厂继续维持运行，以确保基荷电力供应。
“许多企业在数年前制定长期气候目标时，普遍预期联邦政府的税收抵免等扶持政策会持续推动风电与光伏项目的大规模部署。”清洁能源买家协会首席执行官里奇·鲍威尔道出了行业的普遍预期与现实的落差。然而，这些核心的税收激励政策已被国会与政府废除，并即将在今年晚些时候正式到期。
高层曾多次公开将气候变化称为“骗局”，并辩称绿色能源供应不稳定、成本高昂，且可能损害美国的能源独立战略。对此，鲍威尔代表行业发声，表示已“非常明确地向本届国会与政府表明，所有能源技术都应在公平的竞争环境中发展；若非如此，美国将同时面临能源可负担性下降与电网可靠性受损的双重风险”。
身处人工智能硬件供应链核心的芯片巨头英伟达，其可持续发展主管乔希·帕克则从技术演进的角度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人工智能最终将通过算法和硬件效率的极致优化，反过来降低全社会的总体能耗，同时，限制能源开发可能导致美国在人工智能的全球战略竞赛中丧失领先地位。“我们的核心观点是，能源发展战略应采取‘一切可行技术并举’的多元化策略。”这在当前环境下似乎成了一种务实的普遍共识。
回顾历史，或许更能理解今日的困境。优普泰研究所人工智能可持续发展研究员、前IBM公司减排目标制定负责人杰伊·迪特里希指出，在2020年前后众多企业设定雄心勃勃的2030年减排目标时，业界根本无法准确预测到今天如此庞大的AI算力能源需求。因为驱动当前这一轮AI浪潮、消耗数据中心绝大部分电力的新一代超大参数机器学习模型与专用硬件，在当时才刚刚处于实验室的萌芽阶段。
“最迟到2023年，头部科技企业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行业发展将迎来爆发式增长……与之相伴的能源需求曲线也将陡然攀升。”迪特里希预计，未来几年内，许多公司将不得不正式宣布延长其碳中和或净零排放目标的实现期限。优普泰研究所在2025年发布的一项行业调查也佐证了这一趋势，数据显示，声称有信心如期实现2030年市场化碳中和目标的企业比例下降了12%。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即便实际排放量持续增长，财力雄厚的巨头们仍可通过采购足量的可再生能源与经过认证的碳抵消额度，在财务报表和ESG报告上实现“账面碳中和”。
但无论会计手段如何精巧，物理世界的温室气体排放是真实不虚的。麦克纳马拉的最终警告为这场关乎气候与科技的深刻讨论画上了一个严峻的注脚：数据中心用电量的爆炸性增长，已经将曾经的减排挑战“彻底演变为一场全面的系统性危机”。“科技企业正在默许，甚至在客观上推动着社会对化石燃料依赖度的大幅上升。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的供应链管理范围之内，并且从根本上源于他们自身商业战略的选择与扩张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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