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齐物论》中写道,风吹过万千孔窍,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有呜咽低回的,有如鬼哭狼嚎般激烈的,也有婉转动听的沉吟,这便是所谓“吹万不同”。可一旦风停,便万籁俱寂,沉闷无声。这样的自由之风,来得实在珍贵。
自由表达、自由发声也是如此。别人无话可说的时候,你仍然有话想说,这也许是个性的体现,也许是人来疯式的兴奋,也许是对“皇帝新装”不肯盲从的追问,又或者,正是创新思维与创新意识的一次闪现。有多少张牙舞爪的另类姿态,就可能孕育出多少“老鱼跳波瘦蛟舞”的诗意与创造——这种表达自由,绝不能缺少。

别人无话可说,也许是因为反应稍慢,没有你那份敏锐与机灵;但更常见的原因,是人们畏惧权威。就像童话中的皇帝新装,许多人心里明白,却选择沉默,不愿开口,只好装作糊涂。我们的民族性格里,似乎也格外推崇沉默是金、韬光养晦。按阿城的说法,老庄孔孟的哲学,大抵都是“老人做的哲学”,而后人习惯少年老成,这两者之间并非没有关联。
如果是为了真理而发问,甚至勇于提出质疑,那么这种个性的张扬,就是不畏权威,就是“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的坚定追求。但如果只是为了提问而提问、为了发声而发声,那就难免流于虚张声势,变成单纯的叛逆、青春荷尔蒙的宣泄,或者只是为了刷存在感、标新立异。这样的人,如今在网络上并不少见——就连讲座的提问环节,也时常出现一些怪异而空洞的问题,内容空泛、不知所云,却偏偏最能吸引眼球。
不过,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仍应保持宽容,允许他们各抒己见。因为,唯有不把表达的渠道堵死,才可能听到真正精彩的声音,才可能诞生有价值的创新观点。
话说回来,真正具有创新精神的人,往往也正是那些敢于彰显个性的人。创新意识,很多时候就隐藏在愣头青式的张扬之中。今天看似突兀的彰显,或许就是明天的独树一帜;今天看似叛逆的举动,也可能成就明天的不落窠臼。木心说:“凡是伟大的,都是叛逆的。”
正如黄遵宪写诗所言:“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他的文学创新,起初难免招来讥讽,但他并不在意。昔日义玄禅师讲法,不肯沿袭他人说法,因此越发显得像“野狐禅”,甚至被骂得扫地出门,处境凄惨——正所谓“一路行遍天下,无人识得,尽皆起谤”。可后来,他却开创了临济一宗,法脉延续最久。再如当年的马云,四处游说网络购物的前景,也曾屡屡碰壁,在很多人看来更像一个荒唐可笑的故事。坚持到底并不容易,独辟蹊径更是艰难。他们的个性、叛逆与不同,正是创新最初的投影;只是当尚未开花结果时,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另类而已。
所以,呼唤创新,不妨先从尊重个性,甚至尊重一种“偏见”开始。钱钟书在《论偏见》中说,假如我们不能怀有偏见,随时随地都必须客观公平、正经严肃,那就像盖房子只有客厅没有卧室,又像人在浴室照镜子时还得摆出面对摄影机的姿态。罗素也说:“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如果人人千篇一律,时时都保持同一种姿态,那才真正令人厌倦。《红楼梦》里晴雯被撵出贾府,王夫人向贾母回话时含糊地说:“有本事的人难免吊歪。”你看,有本事与吊歪,创新与个性,往往就是相伴而生。又何必总是绷着一张脸呢?
可我们同样看到,太多中规中矩的标准与评价体系,正在扼杀个性,也在压制创新。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多少原本有棱角、有想法的年轻人,被一点点磨成符合所谓规矩的样子,最终少有见地、缺乏创造,只会察言观色、人云亦云。龚自珍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直到今天依然没有过时。有人批评如今的年轻人暮气沉沉、缺乏朝气——这批评未必没有道理,但更值得追问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让年轻人本该拥有的蓬勃生命力与创新活力日渐消散。否则,未来的年轻人依然会继续暮气沉沉。
电影《一代宗师》里有一句台词,我一直很喜欢。八卦掌掌门人年事已高,决定退隐时说:“年轻人要出头,总要给他个机会不是?”世界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年轻人想出头,不妨就真正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彰显个性,鼓励他们锐意创新,允许他们在探索中“造反为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