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仿佛突然拔掉了一壶沸水的汽笛——满屋的喧闹一下子涌了出来。脚步微微一顿,还是走了进去。放下书包,目光扫过教室,同学们脸上写着喜悦、期待,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心里不由生出疑问:窗外的倒计时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距中考仅剩74天”,这样的关键时刻,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大家像过节一样兴奋?答案很快飘进耳边:“……清明……放假……”瞬间明白了——是啊,到了初三,能放一天假都显得格外难得,难怪大家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心里也跟着轻轻欢快了一下,可转念又沉了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似的。于是,思绪也随之陷入更深的思考。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清明节是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传统节日,也是深深刻在日历上的文化记忆。
可到了如今,清明节似乎只剩下“放假”这一层最表面的意义。
父母常年背井离乡,带着我们在城市中奔波辗转,清明节也渐渐变得不远不近、不浓不淡。我们知道它叫清明,知道这一天本该祭奠逝去的亲人、寄托哀思。可当清明节被列为法定节假日之后,对许多学生来说,它最直接、最现实的意义,大概就是一个终于可以喘口气的休息日。
放学时,老师说了句“明天休息一天”,全班顿时一阵欢呼。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校门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茫然:家离得那么远,我又能去祭奠谁呢?十几年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在老家,跟着姥姥过过一次清明节。那时的画面如今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姥姥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酒、冷食和一沓冥币,穿过一片片荒田,最后停在几座坟头前。她跪在地上,哭得很厉害,一把一把地烧着纸钱,眼泪也一串一串地往下落,仿佛要把那点火苗都浇灭。空旷的田野里,风一吹,坟头的旧幡发出飒飒的声响。那时的我只觉得害怕,也跟着哭,后来便昏昏沉沉地回了家。
而如今倒好,连一个可以祭拜逝者的地方都没有了。心里空空落落的,有些无奈,有些悲凉,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释然: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真正的悲伤是什么;现在慢慢长大了,懂与不懂似乎也都失去了意义——因为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安放这份悲伤了。
清明节那天,走在路上,却怎么也体会不出古人“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里的那份沉痛。反倒看到不少人,跪在公路边、高楼前、公园里、广场上……默默地烧着纸钱。许多人只能在这样局促而逼仄的城市角落里,给逝去的亲人摆上几样冷食,低头俯身跪拜。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沉重的悲哀:清明节里“拜无可拜之人,跪无可跪之地”,大概正是现代人最真实也最尴尬的处境。别说“断魂”,如今连那个让人心生敬畏的坟头,都未必找得到。古人讲“入土为安”,我很难想象那些长眠地下的逝者,若看到自己的后代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烧纸祭奠,会是怎样的感受。再过一些年,他们的子孙后代还能否找到这些“大隐隐于市”的安息之所?想到这里,心头像压上了一层铅灰色的云。风起了,吹散了一地纸灰。雨也随之落下,淅淅沥沥,浇灭了余下的火星,青烟也慢慢散尽。
清明,清明。年年清明,今又清明。走在路上,欲——断——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