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把你最爱的歌来轻轻唱……”

外婆离开已经两年多了,可关于她的记忆从未真正褪去。每一次在清明时节想起她,往事反而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像一场藏在心底的追忆,久久不能散去。
小时候最喜欢画画,尤其爱在家门上随手涂鸦。她每次看见,总会先嗔怪几句,说这样不像样,可没过多久,又会耐心地手把手教着添上几笔——于是那扇木门上,留下了她和孩子共同的笔迹,也留下了许多笑声。如今再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既觉得稚气未脱,又觉得格外刺眼,因为那里面藏着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每次来家里,总是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水果。一进门就拉着孩子的手,笑着问:“学习辛不辛苦?”“钱够不够花?”母亲常常拦着她,说别总买这些。她也不争辩,只是轻轻说一句:“买给孩子们吃的。”说完便抱起弟弟,看着他蹦蹦跳跳,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更深了。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满眼都是疼爱。闲聊时,她还说起年轻时特意去学唱《小燕子》,因为母亲小时候最爱听。后来母亲长大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听了,她却依旧习惯轻声哼唱。
她从不肯留下来吃晚饭,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辞。即便母亲一再挽留,她也只是笑着说不用。临走时,她总要往孩子手里塞一叠钱,叮嘱着去买点爱吃的东西。送她到门口,她总是摆手催着大家快回去,非要等到一家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转身离开。
她走的前一天,来过家里。站在紧闭的门前,不敲门,也不喊人,就那样默默地站了很久。她盯着门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悄悄地离开了。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来。为什么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只留下满心的遗憾与不解。也许是当时不够懂她,才读不懂她的心事;也许是不够心疼她,才没有察觉她的需要;也许是不够爱她,才迟迟不能理解她内心的无奈。
第二天,暴雨倾盆而下。所有人都在猜测她离开的原因。
终究还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即便后来棺木未盖,也没有勇气再去看那张脸。母亲曾拉着孩子,说去见最后一面。只是摇了摇头,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我不要。”母亲没有勉强。独自坐在另一个房间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脑海中先是一片空白,随后那些关于她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晚上,在冰棺前烧了很多纸钱。望着那张遗像,眼眶又一次被泪水浸满。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清明节的思念和失去亲人的痛,会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再次涌上心头。
谁也没有料到,这段亲情缘分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一碗农药,结束了她的生命,也斩断了她与这个世界所有的牵绊。为何会如此决绝?大约是因为那些说不清、理还乱的恩怨吧——和舅妈之间长期的不睦,最终把她逼上了这条路。
火化场里弥漫着一股咸涩的气息。形形色色的人从身边经过,每个人都低垂着头,默默擦拭着眼泪。家人们围在尸体旁,沉默无言。望着那具再熟悉不过的身躯,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楚。身后还有许多人,他们的亲人也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疾病、衰老、意外。可又有多少人,像她一样,是亲手选择结束这一生的?
当那座红色棺木被推出来的时候,心里终于明白:她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离开了。不忍再看,只能把目光投向远方,任由泪水淌满脸庞。
最后一次分别,竟然就是永别。看着棺材入土,然后一点点消失。从前总是她目送着我们离开,直到身影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去;而这一次,换成了我们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外婆,愿您一路走好。别再为我们操心了。既然您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那就让晚辈这样静静地看着您走吧——哪怕心中仍有太多不舍,哪怕这份清明节的思念会伴随很久很久。
“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把你最爱的歌来轻轻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