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当美国“阿尔文”号载人潜水器已经能够在太平洋海底自如作业、日本“深海6500”号创下6527米深潜纪录时,中国载人深潜领域几乎还是一片空白。
在重重困难与技术封锁中,一批科研工作者从无锡太湖之滨启程,历经二十余年持续攻关,把“蛟龙”号从设计图纸变为现实,借助“深海勇士”号补齐国产化短板,最终以“奋斗者”号成功叩开万米海沟的大门。
高仲泰的纪实文学新作《深海的呼唤:叶聪和他的团队》(以下简称《深海的呼唤》),正是对这段中国深海科技发展历程的真实书写。作者历时数年深入采访,凭借大量一手访谈、珍贵史料和现场细节,生动再现了大国重器从图纸走向大洋、从实验室驶向深海的关键节点,记录了一次次攻坚突破、扣人心弦的瞬间。
从7000米到10909米
《深海的呼唤》以“蛟龙”号、“深海勇士”号、“奋斗者”号三台大国重器为主线,完整呈现了中国载人深潜从7000米迈向10909米马里亚纳海沟的跨越式发展。作为亲历者与核心技术支撑力量,滨湖科研院所,尤其是中国船舶科学研究中心七〇二所,成为这一进程的重要试验场。
在这里,万米深渊的超高压考验、耐压舱体焊缝攻关、控制系统毫秒级校准、海试现场昼夜奋战……这些深海载人潜水器研发过程中不断出现的难题,成为七〇二所和太湖实验室千百名科研人员的工作常态。他们在山水东路的试验水池中模拟深海环境,在太湖之滨的实验室里攻克钛合金材料、浮力材料、智能操控等“卡脖子”技术难关,把无数次失败和反复迭代,最终转化为深海中的安全保障。
从“蛟龙”号十年磨一剑,到“深海勇士”号实现关键设备国产化,再到“奋斗者”号国产化率超过96.5%、仅用4年突破万米极限,每一次下潜深度刷新、每一项核心技术突破,都留下了滨湖科研的鲜明印记。
而书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也揭示了关键难题是如何被一步步破解的。2008年,“蛟龙”号深海载人潜水器刚刚研制完成,必须经过严密试验论证(包括池试和海试)后,才能正式投入使用。叶聪主动请缨,担任第一次下水试验的潜航员。
这是这台7000米级深海载人潜水器第一次在七〇二所试验水池中下水。最初,项目组将载人潜水器吊入水池,一切进展顺利,“蛟龙”号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可突然之间,不明原因导致它像自由落体一样迅速沉到池底。尽管试验前制定了多种应急预案,但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再加上岸上人员无法与水下潜航员通信,项目组一度陷入紧张与不安:各项指令尚未下达,这台潜水器怎么会像一只巨大的秤砣,突然意外下沉?水底的叶聪是否安全?
本书写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毫无动静的水面。1分钟、2分钟、3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反应;10分钟、20分钟,水池表面连一点水花都没有。副总指挥胡震着急了,先派人乘小船,用竹竿探查载人潜水器是否还在预定位置,又安排潜水员下水摸查情况。可隔着厚厚的球形舱体,潜水员同样无法判断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叶聪完全可以按照预案紧急上浮,但他依然在球舱内冷静处置,镇定操纵载人潜水器向左侧移动,努力查明故障原因。半小时后,他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载人潜水器重新浮出水面,岸上的人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书中,作者没有刻意渲染个人光环,而是以朴实有力的笔触,写出了“严谨求实、团结协作、拼搏奉献、勇攀高峰”的中国载人深潜精神——这也正是滨湖科研院所科研人员代代传承的精神底色,是中国深海装备事业从太湖走向深海、从实验室走向深蓝的重要力量源泉。
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作为一部纪实文学作品,《深海的呼唤》跳出了单纯技术报告的写作框架,实现了硬核科技叙事与人文温度表达的统一。
一方面,它以专业视角梳理深海装备研发的技术逻辑:从载人舱球形结构设计、浮力材料配方优化,到水下定位、机械手作业、生命保障系统协同运行,把原本枯燥复杂的工程原理转化为可感知、可共情的故事,让更多读者理解“奋斗者”号并非一台冰冷机器,而是凝聚数千人智慧与心血的生命共同体。
另一方面,它塑造了一群有血有肉的科研工作者:叶聪作为“中国载人深潜第一人”的责任担当,团队中青年工程师的长期坚守,以及幕后材料、工艺、试验人员的默默奉献,都打破了外界对于科学家“高冷”、科研“枯燥”的刻板印象。
在书中,作者还提出了一个重要命题:深海探索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一个团队、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协同攻坚的系统工程。
中国工程院院士、深潜器技术专家徐芑南先生是“蛟龙”号总设计师,同时也是“深海勇士”号、“奋斗者”号研发团队的核心人物。据他介绍,中国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已开始关注深海探索,但由于当时缺乏明确的国家战略需求牵引,再加上经济和科技实力有限,上世纪始终未能成功研制大深度科考型载人潜水器。
从1992年起,徐芑南多次向科技部和国家海洋局申请载人潜水器研制项目立项,最初计划先研制下潜深度为4000米的载人潜水器,但相关建议一直未能真正落地。1996年,徐芑南正式办理退休手续,带着遗憾远赴美国旧金山,与儿孙团聚并休养身体。
退休前,他与其他科技人员为载人潜水器项目立项论证了十年,也持续呼吁了十年。在他看来,中国如果再不尽快迈出追赶步伐,与发达国家在海洋工程领域的差距只会被进一步拉大。
所幸,科技部和国家海洋局也早已意识到这一问题。2002年,7000米级深海载人潜水器项目正式立项。面对这一从未涉足的前沿领域,七〇二所打破常规、特事特办,在获得科技部批准后,返聘徐芑南回七〇二所担任总设计师。此时的徐芑南已70多岁,患有冠状动脉病变、心肌桥等多种疾病,原本正在安心调养身体,但一接到委任,便不顾家人反对,毫不迟疑地放弃本可安稳的退休生活,携夫人一同回国赴任。
就这样,徐芑南与刚调任七〇二所副所长的崔维成一道,组建起一支7000米级深海载人潜水器研发团队,团队中有16名本科毕业生,叶聪也位列其中。
“蛟龙”号的图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无到有徐徐铺展开来。



从万米归来
《深海的呼唤》不只写深潜故事,更深入书写深海探索的价值:万米深渊中的生命奇观、热液矿产、可燃冰、海底地质……作者借助叶聪和团队成员的视角,带领读者俯瞰那片人类极少抵达的蓝色疆域。然而,读完整本书会发现,它真正落脚于责任——人类对于海洋的责任,科学家对于未知世界探索的责任,以及一个国家在深海领域不能缺席的责任。
书中提到“奋斗者”号国产化率超过96.5%这一细节,背后是科研团队无数个昼夜对钛合金材料、浮力材料、智能操控等“卡脖子”技术的持续攻关。它传递出一个朴素而重要的道理:深海科技没有捷径可走,核心技术能力只能依靠自己一点一滴打磨出来。
书中还呈现了近百家单位、近千人协同作战的壮阔图景——“奋斗者”号不只是七〇二所一家的成果,更是全国大协作体系共同推动的产物。从无锡到三亚,从方案设计到海上试验,书中真实还原了这种依托新型举国体制形成的协同联动模式:一通通电话会议、一场场紧急调度、一次次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集体冲刺。如今的太湖实验室,正延续着这种“聚智攻关”的传统,持续构建从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到装备应用、成果转化的全链条创新生态。
当然,最打动人心的依然是人。徐芑南年逾古稀从旧金山赶回无锡,叶聪在试验意外中冷静排查故障,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青年工程师——他们用最宝贵的青春回应了深海的呼唤。这本书也让这些身影被更多人看到。正如书中所呈现的那样:深海探索从来不是英雄独行,而是一群人、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共同完成的接力赛。在滨湖,这样的身影每天都在出现:为一个参数反复调试、为一次海试推迟归期、为一个技术突破彻夜不眠。
当前,全球深海竞争日益激烈,全海深、智能化、无人化、集群化正在成为深海科技发展新趋势。正如中国科学院院士、《深海的呼唤》序言作者汪品先所说:“从‘蛟龙’号到‘深海勇士’号再到‘奋斗者’号,从‘深潜’到‘深钻’再到‘深网’,我国深海探测开发事业蓬勃发展,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绩。伴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进一步探索深海的时代正在来临。”

《深海的呼唤:叶聪和他的团队》
高仲泰 著
译林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