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备受瞩目的菲尔兹奖正式揭晓。四位获奖者中,出现了两位中国籍数学家的名字——邓煜和王虹。这是该奖项历史上首次同时授予两位中国学者。一同获奖的还有美国数学家约翰·帕登与加拿大数学家雅各布·齐默曼。
据新华社报道,邓煜因在偏微分方程领域的杰出贡献获奖,王虹则凭借在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方面的突破性工作摘得桂冠。
颁奖当天,哈佛大学数学系CMSA研究中心的博士后研究员杨博闻也在现场。他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分享了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的亲身感受。

第一财经:当主持人宣布王虹和邓煜的名字时,会场气氛如何?作为华人学者亲历这一时刻,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杨博闻:早上从酒店出发,先参加了美国数学学会组织的早餐社交活动,参与者都是刚获得经费的年轻学者。餐桌上遇到了两位留美中国学者,之后我们结伴前往宾夕法尼亚会展中心。大约9点,会展中心周围已经排起长队,半小时后才通过安检进入会场——可见大家对颁奖仪式有多期待。
走进主厅时颁奖刚好开始。邓煜、帕登、齐默曼、王虹,先后上台领奖。现场气氛非常热烈,之前的名单泄露并没有影响大家的热情。我和刚认识的那两位同行,都使劲鼓掌,为四位获奖者喝彩。
激动是肯定的。虽然一直觉得中国人获得菲尔兹奖只是时间问题,但真到了这一刻,作为亲历者,还是百感交集。这只是一个开始,相信未来会有更多来自中国的学者在数学领域做出有价值的贡献。
顺便提一句,另一位获奖者帕登会讲汉语,是中国文化的忠实粉丝。据说他的中文水平可能比很多中国人都好——当然这话有玩笑的成分,但他在预先录制的获奖视频里,确实提到了自己对汉语的热爱。
第一财经:王虹证明了困扰学界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邓煜则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上取得关键突破。从你的研究视角看,这两项工作的难度系数和影响力,在菲尔兹奖历史上处于什么位置?
杨博闻:我的研究方向是数学物理,邓煜获奖的工作也源自物理,但我使用的工具是代数和拓扑。这两位得主都是分析方向,我完全是外行。相比之下,另外两位非华人获奖者的研究方向反而跟我更接近。
四位获奖者的工作都是顶级的。邓煜和王虹解决的都是数学界公认的难题,技术难度之高,有目共睹。至于在菲尔兹奖历史上的地位,这个问题恐怕没有标准答案。每个数学研究者的工作都是站在前人肩膀上,一项成果的历史价值,要看多年之后它对后世的影响。历史上不少菲尔兹奖得主的工作,都是“越老越有价值”——因为不断有后人站在这块基石上,做出新的发现。
第一财经:王虹和邓煜同年获奖,而且都是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的同班同学。这是巧合吗?中国顶尖数学本科教育,在培养国际一流数学家的过程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杨博闻:菲尔兹奖有年龄限制,获奖者的年龄本来就很接近,出现在同一年级,应该算是巧合吧。
本科教育对一个人的影响当然很大。不过数学研究是一场长跑,优秀的数学家一定是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也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奇遇——这跟修仙小说有点像。本科只是一个早期阶段,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第一财经:丘成桐先生评价说,这是“几十年来的期盼”,同时他也期待“在中国本土培养的学者最终做出最顶尖成果”。你怎么看当前华人数学家在国际前沿的群体性崛起?
杨博闻:这次菲尔兹奖很有象征意义,但华人数学家在国际前沿的群体性崛起,其实很多年前就开始了。2018年我本科毕业时,曾经系统地搜寻过合适的导师人选。那时候已经看到许多让我心动的目标,他们在自己的研究道路上取得了令人激动的成果。最近五年,又有不少正值壮年的优秀华人学者选择回国任教,他们带了很多博士生。我觉得很快,其中的佼佼者就会让世界看到。
第一财经:王虹说自己“并没有一个特殊的灵感时刻”,邓煜则强调“持之以恒的兴趣”。作为同样从中国走向世界的青年数学家,你对正在学习数学的年轻学子有什么建议?当下年轻研究者最需要培养的品质是什么?
杨博闻:我觉得要多一点“放纵”,少一点“负罪感”。放任自己去做当下最舒服、或者最不讨厌的事。年轻的时候,做到这一点很简单,但随着年龄增长,“放纵”反而越来越难——我们习惯了背负“负罪感”。博士毕业前两年,我曾经患得患失,总怕“错过什么”,怕收入低连累了家人,怕一直搬家让朋友和自己分离。这导致博士最后一年完全无心工作,那大概是我记事以来最焦虑的一年。
进入博后阶段之前,我认真问过自己:如果后面一事无成,能不能接受?最后的答案是,我根本不该问这个问题。生命的每一刻属于那一刻的自己,选择做自己当下最舒服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包括不同时空下的自己。就算20年以后的自己,对现在这个自己很不满,那又怎样?现在的自己,不需要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