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陈彦先生的长篇小说《主角》,以及眼下中央一台热播的电视剧版,两者究竟有何差异?简而言之:各有千秋,但核心精神一脉相承。

小说宛如秦腔中的老腔,沉郁顿挫,字字千钧,翻动书页时仿佛能嗅到黄土的腥味与汗水的咸涩。电视剧则好似老腔登上现代舞台灯光,用流动的影像将那些跌宕起伏的命运直接推到观众眼前。原著读者偏爱那股粗粝而绵长的苍凉感,荧屏观众则被鲜活的面孔与悲欢离合深深触动。形式不同,取舍有异,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三秦儿女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对秦腔艺术九死不悔的赤诚,丝毫未变。
一部《主角》,各色人等,皆是自己人生的主角。站在舞台中央接受万人欢呼的忆秦娥(易青娥)是主角,那个永远替别人敲响开场锣鼓的鼓师胡三元也是;风光一时又跌落谷底的胡彩香是,在嫉妒与不甘中挣扎的米兰也是;威严又无奈的黄主任是,为爱痴守、最终黯然退场的封潇潇还是。这些人物并非只为衬托忆秦娥而存在,他们各自背负着梦想、罪孽、挣扎与救赎,用不同的方式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剧本。胡三元是个莽撞的戏痴,一生因鼓槌惹来无数祸事,却也因鼓槌而安身立命;米兰心思复杂,她的离开与归来,都带着无法抹去的遗憾与尊严。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主角”与“配角”,共同织就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秦腔命运图卷。
秦人爱戏,尤其爱这深入骨髓的秦腔。因为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不屈不挠的奋斗密码。为什么秦腔要吼?因为它诞生于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要在风沙与干旱中吼出生命的顽强与个体的屹立不倒。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唱腔,不再是表演,而是活法。在这片黄土地上,一个人可以穷、可以累、可以苦,但不能没有那一嗓子震耳欲聋、天辽地阔的秦腔。戏台上的忠奸善恶、悲欢离合,恰似台下平淡日子的翻版。《主角》之所以能击中无数读者的心,又让无数观众泪目,是因为它写的不仅是忆秦娥一个人的沉浮,更是千千万万秦人共同的生存史诗——哪怕生活给你的是荒山野岭,你也要用嗓子吼出一片天地来。
主角忆秦娥,就是奋斗成功后,众星捧月的那轮明月。她从秦岭山里苦楚的放羊娃,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灿若星辰的耀眼人生。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起初,她只是宁州剧团里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烧火丫头,被人唤作“易招弟”,受尽冷眼与欺凌。但她有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长处: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中苦。深夜的排练场,只有她一个人对着月光练腰腿;别人休息时,她还在揣摩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每一处细节。从《打焦赞》里的杨排风,到《游西湖》里的李慧娘,她把每一个动作都练了成千上万遍,直到肌肉都记住了那股力道。这就是常说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舅舅胡三元,虽然在生活上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但在艺术上却给了她最严苛的启蒙——“鼓点就是你的命,差一槌都不行。”正是这种近乎残忍的磨砺,让忆秦娥从一个被人轻视的乡下丫头,一步步走到了省城、走到了京城、走向世界,成为万人景仰的“秦腔皇后”。
“奋斗”二字,一直是她坚定朝前走、莫回头的信念。然而,奋斗从来不是一路高歌猛进。忆秦娥的人生舞台上,除了掌声与鲜花,还有无穷无尽的磨难。两次婚姻都支离破碎,第一任丈夫刘红兵风流成性,第二任丈夫石怀玉偏执疯狂,给她留下一生的伤痕;倾注心血的养女宋雨,最终却复制了她当年的道路,甚至取代了她的位置;最疼爱的儿子刘忆患有智力障碍,最终因幻觉而坠楼身亡。与此同时,还必须面对同行的嫉妒、流言的围剿、时代的冲击——当流行歌曲冲击传统戏曲时,剧团一度门可罗雀。生活如暗夜给了她一双黑色的眼睛,她却用它寻找光明。每一次跌入谷底,她都会重新站上排练场,用秦腔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她说过一句话:“戏比命大。”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个秦腔人用一生践行的信条。她把所有的苦难都揉进了角色里,让每一个神韵的眼神、每一个舞动的水袖、每一句精准的唱词、每一个细腻的动作都有了蓬勃生命的力量。
光明大道,虽有坎坷,历经磨难,终将抵达。向奋斗不息的主角们致敬!《主角》让我们看到,这世上没有天生的主角,只有不肯下台的人。忆秦娥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她用最笨的办法、最执着的坚守,把一手烂牌打出了王炸。而那些围绕她的配角们——胡三元晚年坐在轮椅上还要敲鼓,胡彩香在牢中依然画着戏妆,封潇潇虽远走他乡却从未忘记那一声“秦娥”——他们同样值得致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扮演着主角,也许没有聚光灯,也许没有掌声,也许没有鲜花。但只要还在吼、还在走、还在活,就是对自己人生最好的回答。
何以为敬?惟有奋斗。当我们为忆秦娥落泪时,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心中的那一团火落泪。愿每一个在生活泥泞中挣扎前行的人,都能如秦腔一般,吼出属于自己的酣畅淋漓。
戏不散,人不老;天不塌,戏不停。致敬所有奋斗不息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