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要提笔,为你这封辞职信作出回应。你的信写得很长,我的回复或许会简短许多——但分量,应当是一样的。

首先,真心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加盟与付出。也代表公司全体职工和家人,向你致谢。你信中提到的那些企业问题,我不否认——说实话,当初力邀你加入,正是看中你有能力发现并解决这些问题。
接下来,就逐一回应你提出的几个核心议题。
1. 关于你进入企业的决策
你我之间的定位分歧,其实才是根本。看似是管理角色的争议,背后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
你知道,这个企业是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周围多少家企业,在我眼前一一倒下;我们自己,也经历过几次死里逃生。没有这些,你很难体会其中的滋味。我当然也希望发展得快,但一个浅显的道理:弯拐太急容易翻车,螺丝拧太紧容易断。从经验来看,企业发展重要,但安全更为关键——平稳前行,比忽上忽下,明智得多。
说实话,从二十多个候选人里最终选定你,这份信任的分量你应该明白。但你推行的策略,我总要反复权衡。成功的经验,从来都是长在特定土壤里的。本质上,我们的分歧在于“企业安全”与“企业创新”之间的优先级判断不同:我侧重安全,你追求快速增长。
说得直接一点:你可以把这个企业当成职业生涯的一个跳板,但我做不到。这个企业是我生命的全部。一旦经营失败,你能拍拍屁股走人,我呢?跳楼的是我,不是你。
2. 关于战略思路的配合上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我请你来,到底为了什么?
当一个人拥有10万的时候,钱是属于自己的;到了100万,它还是自己的;可到了1000万,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它属于社会。
我不否认你思路的前瞻性,但有一句话:当大家都说你对的时候,错也是对;当大家都说你错的时候,对也是错。你把业绩和效益放到第一位,但我的排序是——先让企业尽可能活下去,其次才是发展。
每次走进企业,眼里看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老臣们当年的汗与泪。企业一旦倒下,他们将无家可归。所以我必须把这只饭碗端稳,已经没了退路。这谈不上什么高尚,这是初衷,也是目的。
3. 关于对下工作的推动上
你认为我对你支持不够,甚至把我设立的监督机构视作掣肘。但请你理解,那是我了解真实信息的重要窗口。
你总是希望老板去改变,希望所有人都围绕新高管转——可这现实吗?
平心而论,任何一种管理思路,只要能把你们外聘人员的先进理念和老臣们积累的经验结合起来,形成合力,都能条条大路通罗马。但遗憾的是,你们双方都过于坚持自我,让我左右为难、无从取舍。
你知道吗?有些人已经两鬓斑白,把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留给了企业。如果有一天,他们被淘汰了,将来还有谁愿意信任我?
也许某一天,你感觉不爽就走人了。但他们永远不会抛弃我——他们会与企业同生共死。所以在老板眼里,忠诚始终大于能力。
你培训时讲过“自行车的故事”,用来解释工作推动中的困惑——说中国最早引进自行车的是一个留学生,家里人觉得没用,束之高阁;直到来了个孩子,折腾了一上午,到下午一群小孩就追不上他了。你想说,推动变革的往往都是“新生力量”。但我们面对的,终究是那些“老人”。话说回来,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也在走出去、引进来,可为什么跟外企的差距还是那么大?
因为这是文化使然,需要一个融合的过程。
4. 关于对职业经理的评价
对职业经理与老板的关系,这个话题太大了。几千年的文化积淀、相互的诚信,可能让这种矛盾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存在。
我跟所有老板一样,希望企业基业长青——这也是当初引进你的初衷。只是在实际推动过程中,差距实在太大,我不能不心生疑虑。
在具体事情上,你习惯于只要结果。但我看重结果的同时,也注重过程。管理无非两种方式——靠“疏”或者靠“堵”。终点可能一样,但组织为此付出的代价,天壤之别。
你曾讲过“孙武训妃”的故事,想说服我。我不知道那帮妃子们在战场上表现如何,但有一个故事想送给你:
春秋时期,楚国的孙叔敖修了一条大渠,能灌溉万顷良田。可一到大旱,堤边的农民就在退水的堤岸上种庄稼。等水涨起来,为了保住庄稼,他们偷偷在堤上挖口子放水,于是决口事件不断。历届官员一到汛期就又是抓人又是修堤。直到宋代李若谷上任,贴了一张告示:今后水渠决口,不再调军队修堤,只让沿渠百姓自己修。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去偷偷决堤了。
这两种方式,对我们管理者的评价,是不是有些启示?
你离开后,我也反复思考。在职业经理人市场还远不够成熟的今天,也许中小企业让职业经理做总经理、老板做总经理助理,反而更适合企业发展。老板从台前退到幕后,执行总经理决策的同时,能了解进度、协调关系——这对民营企业,或许是一种可参考的模式。当然,前提是不能因此形成第二个权力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