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古韵里,有十大名曲的说法,这个名单差不多是公认的:《高山流水》《广陵散》《平沙落雁》《梅花三弄》《十面埋伏》《夕阳箫鼓》《渔樵问答》《胡笳十八拍》《汉宫秋月》《阳春白雪》。听起来很气派是吧?但说句实在话,这些古曲的原始乐谱大部分都没能传下来,今天我们能听到的版本,不少都是后人根据传说或残谱重新整理甚至托名伪作的。不过,这并不妨碍它们被历代乐师奉为经典,背后那些历史典故更是给每首曲子都镀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被善意无限夸大了的友谊——《高山流水》
得从春秋战国说起。郑国人列御寇在《列子·汤问》里记了这么一段:伯牙弹琴,钟子期听。伯牙心里想着高山,琴声里就带出了巍峨之势,钟子期立刻说:“好啊,像泰山一样雄伟!”伯牙转而想着流水,琴声变得浩浩荡荡,钟子期又赞叹:“好啊,像江河一样宽广!”你看,伯牙在曲子里表达什么主题,钟子期都能精准捕捉。后来两人同游泰山之阴,遇暴雨,躲在岩下。伯牙心情郁闷,弹起琴来,先摹雨落山涧,再拟水流暴涨、岩土崩塌。每弹完一段,钟子期都能把曲中意象说得透透彻彻。伯牙感慨极了:“善哉善哉,阁下能听出我的心意,我想什么你都知道,我哪里还能藏得住自己的心声呢?”两人就此成了知己。但注意,《列子》里并没有说伯牙因为钟子期去世就不再弹琴。
到了大约公元前三世纪的《吕氏春秋》,在《本味篇》里也讲了类似的故事,而且加了一个结局:钟子期死后,伯牙摔琴断弦,终身不再弹琴,理由是“世上再也没有值得我为他弹琴的人了”。《吕氏春秋》虽然不能当正经史书看,但有《列子》在前,这个说法也不算空xue来风。于是伯牙不复鼓琴的故事就成了流传千古的佳话。伯牙当时应该是个大音乐家,荀子在《劝学》里拿他打比方:“昔者瓠巴鼓瑟,而沉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虽然夸张了点,但伯牙琴技之高,没什么可怀疑的。
再往后,西汉的《韩诗外传》《淮南子》《说苑》,东汉的《风俗通义》《琴操》《乐府解题》……一本接一本的古籍都引用这个典故,而且内容越来越丰富。比如蔡邕的《琴操》里还记载了伯牙拜师成连学习“移情”的故事。到了明代,冯梦龙的《警世通言》开卷第一篇就是《俞伯牙摔琴谢知音》,故事里伯牙变成了乐官,钟子期成了汉阳的樵夫,上古那百来字的典故被彻底演绎成了有头有尾的话本小说。
《高山流水》和伯牙钟子期的佳话能传两千多年,根子在于它把中华文化里“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精神表达得淋漓尽致。明代朱权成的《神奇秘谱》说得精当:“《高山》《流水》二曲,本只一曲。初志在乎高山,言仁者乐山之意。后志在乎流水,言智者乐水之意。”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高山流水》里藏的天地浩远、山水灵韵,正是中国古乐主题的最高境界。遗憾的是,伯牙自己弹的版本并没有流传下来,后人压根儿没听过原曲到底有多绝。大家之所以还在不断传颂这个典故,完全是“心向往之”,对音乐本身并没有什么真切体会。
所以,这个故事能长久流传,最直接的原因还是伯牙和钟子期那种相知相交的知音之情。知音不在了,伯牙就断弦绝音。岳飞在《小重山》里写“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说的就是伯牙当时那个心境。伯牙摔琴,一方面是纪念亡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的绝学在世上再无人能懂,那是深深的苦闷和无奈。想想也是,伯牙这样恃才傲物、曲高和寡的人,凡夫俗子哪能领会他琴里的精妙?所以他感到孤独,发出知音难觅的感慨,太自然了。
《高山流水》之所以能被春秋战国的诸子典籍反复记录,跟当时的“士文化”背景分不开。先秦百家争鸣,人才辈出。很多士人并不忠于某个诸侯国,他们四处流动,渴望遇到像知音一样理解自己的明主,好一展抱负。这几乎是几千年来所有读书人的梦想。但真正能实现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怀才不遇,隐身市肆或终老山林。这么看,《高山流水》在先秦就广为流传,是因为它背后的寓意——人生遇合的美妙与人世不遇的缺憾——能够引起千百年来无数人的共鸣。
这么说来,友谊这个东西倒是在其次了。所以这篇才说,《高山流水》是千年来被善意无限夸大了的友谊。那些让人心向往之的乐曲和情谊,也许从来就不是故事的本味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