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金庸先生的小说,最令人称道的莫过于那些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深藏玄机的文史典故。今天我们就以《天龙八部》中的三则为例,细细品味金庸如何让古籍中的词句焕发新意。
先说“季札挂剑”。原著中,本相和尚与本参师兄弟争论大轮明王鸠摩智的来意,本参怒气冲冲,认为鸠摩智要将经书烧给亡者,分明是轻视天龙寺。本相却叹息道:“师弟倒不必因此生嗔着恼,我瞧那大轮明王并非妄人,他是想效法吴季札墓上挂剑的遗意,看来他对那位慕容博先生钦仰之极,唉,良友已逝,不见故人……”(《天龙八部》第十回)
这一典故出自《史记·吴太伯世家》:季札出使途中经过徐国,徐君喜爱他的佩剑,却未明言。季札心中知晓,但因肩负出使上国的使命,未能赠剑。待他归来再经徐国,徐君已然离世,季札便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墓前的树上。随从不解:徐君已死,剑赠何人?季札回答:当初我已在心中许诺,岂能因对方亡故而违背本心?刘向《新序》亦载此事,徐地百姓还为此编唱:“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可见,季札挂的不只是一把剑,更是千古不变的“信义”。

第二个典故是“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包不同与慕容复争辩时,慕容复淡然回应:“世间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原也平常得紧,包三哥何必多辩?”(《天龙八部》第三十四回)话语虽轻,分量却极重。
此句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朱熹《孟子集注》引吕氏注解:你做得不够却偶然获得赞誉,是为“不虞之誉”;你想避免毁谤反而招致毁谤,是为“求全之毁”。简而言之,毁誉之事往往不按常理出牌。修身之人不应因他人的几句褒贬而动摇心志,观人之时也不宜凭一两句评价轻易下结论。金庸让慕容复在如此情境下说出这句话,既彰显风度,又暗藏伏笔——这位慕容公子后来的所作所为,恰恰在“求全之毁”中越陷越深。
第三个典故是“御风而行”。虚竹习得女童所授轻功后,一跃越来越远,“到得后来,一跃竟能横越二树,在半空中宛如御风而行,不由得又惊又喜。”(《天龙八部》第三十五回)
“御风而行”源自《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注释提到列子即列御寇,郑国人,修得风仙之术,可乘风遨游。虚竹那种既惊且喜的感受,与列子御风时的轻盈畅快如出一辙。庄子写的是境界,金庸写的是奇遇,但那股“泠然善也”的飘逸韵味,一脉相通。
这三个典故,一个关乎信义,一个关乎毁誉,一个关乎逍遥,恰好对应了《天龙八部》中不同的精神维度。金庸将古文典故巧妙融入故事情节,不显山露水,但识者一见,必会心一笑——这才是真正的高手笔法。
(选自《金庸笔下的文史典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