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呢?万物萧瑟,树木的枝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干直指天空。田野空阔寂寥,只有野兔在田间奔跑追逐。清晨赶路上学时,太阳也常常迟起,迟迟不肯露脸——仿佛它也畏惧这刺骨的寒意。燕子早已迁徙到温暖的南方,只剩下难看的乌鸦在枝头呱噪鸣叫。反倒是苍翠的松柏,枝头挂满银霜,显得格外精神。
一场大雪过后,地面上铺满了厚厚软软的积雪,屋顶白皑皑一片,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阳光照在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同学们都裹得严严实实,围巾把脸蛋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霜。

在乡下,烧煤的铁火炉算不上多见,冬季取暖主要依靠铜炉子——脚炉和手炉。脚炉由黄铜制成,盖上布满许多小孔。炉内装的是粗糠,装满后铲上几铲尚未烧透的芦柴火灰覆盖在上面。粗糠在余烬中慢慢引着,冒一阵烟,待烟散尽便盖上炉盖。它燃烧得非常缓慢,能持续很长时间。老太太们离不开它,闲暇时聚在一起抹纸牌,每个人脚下都放着一个脚炉。如果粗糠压得太实,火力便会减弱,这时需要用拨火板沿炉边轻轻挖两下,把粗糠拨松,火势立刻就旺起来。脚炉暖脚,脚暖和了,全身也就不冷了。焦糠的气味很特别,闻起来也很舒服。仿照日本俳句的意境,可以作这样一首诗:冬天,脚炉中焦糠的香。
手炉比脚炉小得多,大都是白铜制成的,讲究的人家也有用银的。炉盖不是一个个圆窟窿,而是镂空的松竹梅花图案。手炉还有极小的款式,里面放炭墼——把煤炭研磨成细末,加少许蜂蜜,压成饼状,用纸煤头引着,一个炭墼便能烧上一整天。
冬天吃的东西也别有风味。乌青菜、冻豆腐、咸菜汤,每一样都香气诱人。乌青菜塌着棵子平贴地面生长,江南一带叫它塌苦菜,味道带些微苦。祖母在后园辟了一小块地专门种乌青菜,经霜之后菜叶边缘变成紫红色,苦中带有回甘。乌青菜和蟹油一同烹煮,滋味别提多美了。蟹油是把大螃蟹煮熟后剔出蟹肉,加猪油炼制的,放在大海碗里凝成蟹冻,可以久放不坏,足够吃上一整个冬天。豆腐冻过之后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蜂窝状,化开后切成小块,和鲜肉、咸肉、牛肉、海米或咸菜一同烹煮,无论怎么搭配都很好吃。冻豆腐最适合放辣椒和青蒜。我们那里过去没有北方的大白菜,只有青菜。大白菜是从山东运来的,被称作黄芽菜,价格很贵。青菜像油菜但个头更大,一年四季都吃。咸菜就是用青菜腌制的。阴天下雪的日子,喝上一碗咸菜汤,浑身都暖和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