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G的标准设计周期,恰好与AI大规模进入终端、Token无处不在的时间节点重合。这种时间上的交汇,正隐藏着一个关键的产业变革拐点。
高通公司工程技术高级副总裁庄思民(John Smee),自2000年加入高通以来,全程参与了3G、4G、5G每一代通信标准的设计与商用落地,手中持有超过175项美国专利。在MWC上海2026的主旨演讲以及随后科技行者参与的群访中,他正是围绕这一时间重合,系统性地阐述了高通对6G的整体思考。

顺流而下
高通创立于1985年,凭借CDMA技术起家,此后每一代移动通信标准中都有其技术贡献。四十年的无线通信工程积累,使其成为行业技术演进的核心参与者之一。
当下的业务版图早已不止于无线通信,AI计算已成为另一条重要支柱。庄思民在采访中提到,高通正将高能效的AI计算能力融入各类新型无线通信设备,关注的不仅是终端本身,而是从终端、边缘到云端的完整端到端系统。高通公司总裁兼CEO安蒙在COMPUTEX 2026演讲中提出的“计算连续体”概念,恰好点明了这一趋势:产品组合已覆盖从功耗仅“2毫瓦”的AI耳机,到“千瓦级”的数据中心,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计算层级体系。
就在庄思民登台MWC上海的前一天,高通在纽约举行的2026投资者日上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到2029财年,手机芯片预计将仅占其芯片业务营收的约1/3,其余部分将来自汽车、机器人、数据中心等新兴领域。

换句话说,高通正在将AI计算能力向越来越多的终端设备延伸:智能手机、智能手表、智能眼镜、网联汽车、工业机器人。庄思民在MWC上海演讲中把2026年称为“智能体之年”。这些智能体不仅存在于云端的服务器中,也运行在我们口袋里的手机上、手腕上的手表上、鼻梁上的眼镜上。
这里有两段逻辑值得拆开来看:
第一,当AI从文字对话扩展到视觉、语音、传感器数据的多模态处理时,Token的生产和消费将发生在网络的每一个节点上。安蒙在COMPUTEX 2026上曾给出过一个预测:到2030年,全球每年的Token需求量将超过4×10¹⁵个。
第二,当高通把AI计算能力推向越来越多的终端,Token就随着AI一起“顺流而下”,流到网络的每一个末梢。庄思民在演讲中对此有一个概括:通信网络正在“从传输比特走向支撑Token的流动”。
逆流而上
AI到达终端之后会发生什么?终端开始大量产生数据,而这些数据需要回传。
庄思民在演讲中说:“我们正从过去以用户发起的、下行为主的流量模式,转向在终端和网络边缘侧生成更多数据的新时代。”
他列举了几类典型场景:智能体终端持续感知周围环境,需要将上下文数据回传至云端进行决策;物理AI机器人要将传感器信息实时同步到云端,用于视觉-语言-动作(VLA)模型训练;智能眼镜需要把“看见”的画面上传以进行AI推理。在这些场景中,数据的主流方向已不再是单纯的下载,而是从终端涌向网络。
AI顺流而下得越广,终端产生的数据就越多。这些数据涌向网络,成为云端需要处理的Token。逆流而上,是AI大规模抵达终端之后的客观结果。
庄思民给出了上行改进的具体技术方向。在1GHz至2GHz低频FDD频段(覆盖范围最广、传输距离最远的频段),核心改进方向是提升频谱效率。他列出了两项具体技术:物理层的手段包括概率整形(Probabilistic Shaping)技术,对调制方式与星座图进行优化,这是高通认为能有效带来覆盖增益的技术;同时,也在为LDPC码引入第三基本图(BG3),以进一步提升系统效率。
概率整形的作用,通俗来说,是让低功率信号点更频繁地出现、高功率信号点更少出现,使信号能更聪明地利用频谱。而在更高频段上,高通正在推进从大规模MIMO到Giga-MIMO的演进,目标是让U6G等新频段的覆盖范围与3.5GHz频段相当。庄思民在演讲中给出的量化目标非常明确:上行链路增益达到2倍,小区边缘数据速率翻倍。
上行能力的提升必然带来功耗挑战。庄思民表示,6G从设计之初就将能效作为核心约束,目标是在消耗同等电池电量的情况下,传输更多数据,同时网络侧基站的能效也在同步提升。他特别提到一个关键点:“在6G时代,对网络进行硬件升级能够为端到端系统带来额外增益,我们也能将6G算法部署到新一代硬件中,使其能效表现优于5G时代的硬件。”
AI原生的6G
这就引出了一个工程问题:现有的网络够用吗?
普遍认为,6G是AI原生(AI-Native)的网络,但5G时代已经在用AI进行改善,6G所谓的“AI原生”与“AI+”的底层区别究竟在哪里?

庄思民在接受采访时打了一个比方。他说,设计6G系统,就像在一张白纸上重新规划——既需要明确要达成的关键绩效指标(KPI)来服务未来的AI应用,也需要探索如何创造性地运用AI来改进通信系统的方方面面。在他的表述中,AI被写入6G标准本身的设计逻辑:系统具备自适应与自我学习能力,能够根据特定时点的用户需求,动态调整和优化网络性能。“AI使网络从基于规则的系统迈向更具自适应性的系统。”庄思民此前在演讲中如此概括。
这种“白纸”思路绕不开一个产业担忧。传统蜂窝通信基于香农定理,是确定性数学模型;而深度学习本质上是基于概率的“黑盒”模型。如果把AI引入物理层空口,极端环境或弱信号下的通信确定性如何保证?怎样防止“AI幻觉”导致掉网?
庄思民对此给出了清晰的工程边界。“我们是利用AI来评估如何优化系统特定部分。”他强调,“6G的运行机制仍将遵循以往蜂窝系统的端到端要求、系统设计以及关键性能指标(KPI)。AI被分模块嵌入,每个模块的性能可以独立测试,整个标准制定过程将包括大量测试,以及不同设备厂商之间、设备与网络之间的互操作性验证。”
AI原生并不意味着AI失控,本质上是把AI从“上层补丁”下沉为“架构组件”。
6G需要重新做系统设计,而高通做新设计所依赖的经验,正是来自过去四十年的无线通信积累。这背后是一种产品架构的延伸,正如前述的“计算连续体”,基于高通产品组合覆盖了各个层级。AI在哪一层运行、哪一部分由终端完成、哪一部分交由云端处理,可根据终端待机状态、模型规模、激活时机动态调度。
对于不同节点的算力如何纳入统一调度的问题,庄思民在采访中举例说,一个待机中的语音AI终端和一个正在运行视觉模型的工业机器人,算力需求可能相差几个数量级。他给出的思路是,用智能体系统做调度层:接收用户请求后,将其分解为一组具体操作指令,部分在终端完成,部分交由云端处理。
谈到由此衍生的商业机会,庄思民观察到:运营商开始意识到端云协同的潜力,自身角色也随之扩展,能够跨终端、边缘和云端提供广泛的AI服务。“通信网络正在从传输比特(Bits)走向支撑词元(Tokens)的流动。”他在演讲中直言。
价值单位从比特到词元,意味着通信业务的计价方式可能被重写。
一套系统
顺流而下的AI和逆流而上的数据,最终需要在同一套系统里运行。这是庄思民这次反复强调的判断:“6G系统的设计,要将通信、计算、感知三种核心能力深度融合,释放三者在6G时代的协同价值。”
通信仍然是基础。庄思民强调连接能力的重要性——6G必须在覆盖范围、网络容量与频谱效率三个维度上同步进步,而非偏重某一项。
再说计算。庄思民反复提到一个词——“高能效计算”,这是实现一切的前提。他介绍,“高通在CPU、GPU、NPU的能效设计上具备领先优势,目标是让处理器既能支持终端流畅运行AI任务,又能与网络和云端进行高效的通信交互。”
在演讲中,他进一步谈到AI对电信网络的影响:“AI和计算能力正在深刻变革电信网络。”庄思民在与全球运营商的交流中观察到,“计算生态与通信生态正在逐步融合。而高通在这一过程中正发挥重要作用,与生态系统协同合作助力发掘新机遇,并将高能效计算和高能效AI能力引入这些新的生态系统之中。”
再说感知。6G标准将通信感知一体化(ISAC)列为重点方向。庄思民认为,感知的潜力远未被释放。他解释说,“6G系统的大带宽将释放基于射频的感知潜力,与摄像头等传感器融合,构建物理世界的数字孪生。”这种能力能够服务于机器人、自动导引车(AGV)、网联汽车以及智慧城市等场景。
当科技行者问到哪些感知应用场景目前被低估时,庄思民举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例子:不是工厂也不是公路,而是增强现实。他描述了一种智能眼镜的场景:眼镜“看见”周围事物,借助AI帮佩戴者想起已经遗忘的信息,他称之为“AI记忆唤起”(AI Recall)。
这个场景完整展示了“顺流而下”和“逆流而上”如何在一副眼镜上同时发生。AI能力已经下沉到了这副眼镜里,端侧NPU运行初步的图像识别;眼镜感知到的信息又向上回传到云端,做更复杂的语义匹配;匹配结果再推回终端呈现给用户。一次“记忆唤起”的背后,通信、计算和感知三条线同时在工作。
除此之外,庄思民也谈到了其他的一些感知场景,比如机器人。MWC上海今年有一场机器人点球大战,GSMA希望通信技术能帮机器人摆脱遥控器的限制。庄思民认为,“对物理连接的机器人而言,关键要确保6G系统能够提升网络容量与广域连接能力。”机器人之间的协作,需要高质量的实时通信,大量传感器数据的回传,让上行能力成为刚需,这也是它们协作和持续学习的生命线。
协作机器人的场景更进一步。庄思民介绍,高通正在用AI训练神经网络和VLA模型,这种场景下,两个系统之间高质量的信息共享至关重要。

汽车是另一个领域。庄思民观察到,行业正从部署高阶自动驾驶和ADAS功能,迈向全新架构,无线连接技术将在推动车辆融入智慧城市环境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三大基石并非平行的功能模块,它们相互绑定,构成系统整体,任何一个基石的缺失,都会让另两个失去意义。
2028倒计时
2026年6月10日,MWC上海开幕的前两周,3GPP在新加坡举行的第112次全会上批准了Release 21的时间表。高通的6G时间表上有两个关键节点:计划2028年展示符合规范的6G预商用终端,并有望在2029年实现规模化部署。

对于行业需要攻克的最大挑战,庄思民告诉科技行者,他关注的不是某一项技术瓶颈,而是系统层面的问题。他同时给出高通的方法论:“高通在设计下一代技术时,始终坚持一边设计、一边构建。”通信、计算、感知三条线必须同步推进,标准、芯片、终端和网络设备必须协同就绪。
回看高通的历史,这种做法并非6G特有。1989年高通推出CDMA原型机时,CDMA还远未成为行业标准;4G时代高通收购Flarion获得OFDM技术储备时,LTE也还在讨论桌上。这家公司有一个延续了四十年的习惯:在标准确立之前就把技术做到可演示的程度,用实际性能去推动标准走向。高通与多家生态伙伴携手完成了6G射频对准和互操作性测试,原型系统涵盖了Giga-MIMO、概率整形、子带全双工等关键技术。
庄思民在群访中还反复提到6G的另一个设计原则:能效。他说:“6G系统从设计之初不仅支持更大带宽,还力求在运行的各个环节实现极致能效。”从5G到6G的升级路径要做到“顺畅平稳”,6G要比5G更具成本效益。在庄思民看来,6G对运营商的价值主张不只是性能更强,也包括每传输一个Token的成本更低。这和安蒙所说的话一脉相承:“一切都将围绕如何用最少的能耗生成最多的Token。”
庄思民在MWC上海演讲收尾说了一句话,大概是他当天所有表述中最接近世界观宣言的一句:
“高通对6G的愿景,绝不仅仅是设计一个更高效的空口,它更关乎整个生态系统如何携手并进,确保全球对AI的热情能够真正改变人们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