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重阳节,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总是那些与登高、菊花、思乡有关的诗句。古人过重阳,往往带着点悲秋的意味,但又不全是愁绪——这大概就是节日的奇妙之处,总能在特定的时令,把人心里最柔软的情感激发出来。
先看孟浩然的一句——“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这画面干净得几乎能画出轮廓:远处树影如芥草般细小,江边的沙洲弯如月牙。意象极简,但意境辽阔。他接着说:“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这便是在呼唤好友:哪天你能带上酒来,咱们就在这重阳佳节里痛痛快快醉一场。这节过得不悲不怨,反而透着几分洒脱的邀约姿态。

同一位诗人,在另一首里写得更日常——“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推开窗户就是打谷场和菜园,端着酒杯聊的都是农事家常。临别时还不忘约定:等到重阳那天,我还来赏菊。重阳在这句里,成了老友重逢、寻常欢聚的理由。
来了点凄凉意味的,自然绕不过杜甫那首千古名篇。“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登高本应畅怀,老杜却处处写“悲”——漂泊在外,病痛缠身,白发如霜,甚至连一口浊酒都因身体原因喝不上了。四面八方的苦,压在这一个登高台上,读来实在沉重。
李白倒是不走寻常路。他在《九月十日即事》里写道:“昨日登高罢,今朝再举觞。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重阳之后,又逢小重阳(九月十日),连续两天都要登高、饮酒。他竟替菊花叫起苦来:你们被摘了两次,实在太惨了。表面是怜花,骨子里藏着的,是对世俗应酬的疲倦。李白的巧思,往往在这种地方显露。
当然,重阳诗里传诵最广的,当属王维那首“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十七岁的少年,独自在长安求学,碰上重阳,那种想家想亲人的情绪,被一字一句刻进了每个游子的心里。最妙的是,他不说“我想他们”,而是说“他们登高时发现少了我”——这视角一转,孤独感反而加倍了。
杜牧的九日登高也颇具盛名——“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前两句铺陈秋景,开阔而有动感;后两句却沉了下来:人间难得真正开怀一笑,那不如把菊花插满头,尽兴而归。笑中带叹,豁达里藏着通透。
王勃的“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来”也别有滋味。他乡逢重阳,送客离席,望乡台上极目远眺,忍不住问鸿雁:你们为什么偏从北方飞来呢?这种无理问法,反倒把思乡的情绪推得更深。
白居易则写得别致——“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白霜。”重阳赏菊,满园金黄中竟有一丛白菊。他写的是白菊,又何尝不是写自己呢?年纪大了,白发满头,在这个喧嚣热闹的节日里,反而显得孤独而醒目。
最后是卢照邻的“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同样是登高望远,归心似箭,那归望的念头,简直堆积成了满眼的风烟。短短两句,就把回乡的急切写尽了。
回过头看,这些重阳诗虽然题材相近——登高、赏菊、饮酒、思乡——但每位诗人的落笔角度都不一样。孟浩然是邀约与闲适,杜甫是沉郁与悲凉,李白是俏皮与反讽,王维是深情与含蓄。正是这些差异,让同一个节日在诗歌里变得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