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父亲推门进入屋子，和秉昆一起收拾着杂乱的物品，冷不防抛出一句：“刚才那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是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吧？”秉昆点头应答，随后幽幽补了一句，解释当年考大学的情形比较特殊，吕川是烈士遗孤。父亲听完，话锋陡然一转：“可我是你亲爸。同样是咱们这样的家庭，你哥和你姐都能考上北大，就你这一辈子恐怕都迈不进大学的门槛了。当然，各人有各人的具体情况。”这话就像一根细针刺入心头，秉昆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开始顶撞父亲。

父亲没有让步，继续往下讲：“朋友之间，谁有困难了互相拉一把，我赞成。但如果几个人都把自己和自家孩子将来过好日子的希望，像押宝一样全部押在一个朋友身上，那就太没志气了。那样不是把那个朋友的人生都给拖垮了吗？”秉昆又顶了回去。

父亲也火了，在桌上拍了一掌，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一代改不了，那就只能靠下一代；下一代还不行，就靠下下一代！以前机会有限，轮到普通老百姓家庭就少了。如今不一样了，考大学就是比较公平的机会！只要还有几分希望，都要争取考上。咬紧牙关，好歹把下一代供到大学里去！这可比把希望寄托在什么吕川叔叔身上靠谱多了！”

秉昆听着听着，渐渐沉默下来。他越听越明白，父亲显然对自己相当失望。父亲又说：“你哥写信说，你嫂子有病，他们决定不要孩子了。咱们周家不能断了香火，你和郑娟必须为周家再生一个孩子。你对自己的孩子和郑娟的孩子要一视同仁，让他们将来都能成为大学生。”

秉昆强压着怒火，回应道：“爸，从小我在各方面就不如我哥我姐，我认命，你也得认。但我认命不等于我在混日子，我为了活出个人样来努力过，能熬到今天这份上不容易。我现在每月还是三十几元的工资，再多一个孩子我养不起。就算咱们再生一个儿子，两个孩子将来能不能都考上大学，也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如果你对我失望到了极点，那干脆咱俩脱离父子关系，往后我不回这个家就是了。”撂下这句话，秉昆转身就出了门。周志刚眼中淌下了老泪。

这位老父亲心里感到委屈到了极点。哪有父亲不爱小儿子的？可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希望小儿子能够传宗接代。他看见秉昆和郑娟生活在那么差的地方，无比心疼，所以盼望他们的下一代能够跳出太平胡同。秉昆怎么就不能理解这份苦心呢？

02

秉昆也止不住流泪，心里装满了委屈。原本是好事降临，和朋友们欢聚一堂，却因父子之间激烈的争吵而仓促收场。回到家里，妻子已经搂着楠楠睡下了，睡得很香甜。他静静地端详着她的睡态，觉得世界终究是美好的，人生毕竟值得眷恋。

他之所以对父亲发那么大的火，不仅是因为父亲打击了他的自尊心，也因为父亲破坏了他的幸福感。他关了灯，上了炕，郑娟醒了，把他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他说：“将来我要让楠楠上大学。”她说：“好。”他说：“我爸希望咱们再有个孩子。”她说：“行。”他说：“你真愿意啊？”她说：“你愿意我就愿意。”

03

话说回来，周志刚在酒桌上就听到了秉昆那些朋友的打算——大家都盼着以后自己或者下一代能沾上吕川的光。等朋友们散了，他才对秉昆挑明了说，这种想法太没志气了。他坚持一个老理儿：要靠自己努力改变命运。一代改不了，就努力让下一代接着改，而不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朋友身上。

他希望秉昆和郑娟再生一个孩子，为周家传宗接代，而且这个孩子和楠楠都要考上大学。秉昆越听越恼火，觉得父亲看不起自己——哥哥姐姐都考上了北大，只有自己没考上大学。父子冲突之后，秉昆摔门而去，两人各怀一肚子委屈。父亲觉得儿子看不到自己的良苦用心，儿子觉得父亲没有看到自己的努力。

但有趣的是，秉昆嘴上反对父亲的提议，心里其实听进去了。回到家，他对郑娟说，要让楠楠上大学，要再生一个孩子。这，就是中国父子之间那种服从又叛逆、权威又宠溺的矛盾做法。

周志刚虽然有些传统思想，但他反对儿子过分依赖朋友的观念，倒真是明智的。这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吕川发达了能帮自己一把上，显然不靠谱。靠人不如靠己。自己不努力，别人就算想帮也无从帮起。更何况，朋友关系说到底就是价值交换的关系——如果你对别人没有任何价值，为什么别人一定要帮你？就算碍于情面帮了一次，也不可能次次都伸手。

改变命运的人，从来只有你自己。自己要努力，贵人才给力。在自己努力的基础上，如果再有贵人的扶持，那才是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