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过去三年，AI行业最大的误判是什么？很多人以为，AI时代会简单复制移动互联网的路径：iOS/Android催生了App Store，进而诞生了微信、抖音、美团这样的超级应用。于是大家理所当然地推导出——GPT之后，AI应用爆发指日可待。

但三年过去，回头看看产业的收入分布，事情没那么简单。

AI应用不赚钱

先看几个关键数字。

OpenAI

根据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收入约37亿美元，2025年攀升到约100亿美元，到2026年初，ARR（年化经常性收入）已经达到250亿美元。一个本应定位为“底层模型”的公司，如今越来越像操作系统加超级应用。

Anthropic

多家媒体和分析师的追踪报道显示，其ARR已超过470亿美元——虽然这个数字看起来有点夸张，但确实有据可查，同比增长极其迅猛。

Cursor

整个AI应用圈最耀眼的明星。2025年，ARR突破5亿美元，成为历史上增长最快的软件公司之一。

Glean

企业AI搜索的代表，2025年ARR达到3亿美元，同比增长约3倍。

看出问题了吗？整个AI应用行业，真正收入过亿美元的公司屈指可数，而且和模型公司之间的差距，简直天壤之别。

第一批明星应用，大多被模型吃掉了

2024年最火的是谁？Jasper，融资超过1亿美元，估值一度冲到15亿美元，当时媒体恨不得把它捧成AI时代的Adobe。结果呢？后来大家发现，直接打开ChatGPT，效果差不多。这就是典型的“套壳”困境。

Copy.ai等公司也遭遇了类似问题。原因很简单：写作能力本质上是模型提供的，不是应用独有的。

于是行业里出现了一个规律，可以称之为“应用创新周期有限性”：应用创新 → 模型学习 → 模型原生支持 → 免费。很多公司的生命周期不到一年，要么价值腰斩，要么直接收摊。正是在这种必然性下，《无人公司》这本书诞生了。

命运类似的AI搜索

2024年，Perplexity横空出世，所有人都在讨论：Google是不是完了？结果后来，ChatGPT Search、Gemini Search、Claude Search全部上线。于是Perplexity面临一个根本性问题：当搜索成为模型标配时，用户为什么还要单独用你？

这并不意味着Perplexity失败了——实际上其ARR已经超过1亿美元——但问题在于，增长压力开始来自模型厂商，而不是传统搜索公司。

AI Coding是例外吗？

目前最成功的AI应用依然是编程。原因很简单：程序员直接创造价值，ROI容易算清楚。

Cursor是最好的例子。2024年几乎没人知道，到2025年ARR超过5亿美元，用户超过百万级，企业客户增长迅猛。但即便如此，Cursor也面临新挑战：2024年对手还是GitHub Copilot，到了2026年，对手变成了Claude Code、OpenAI Codex。

换句话说，应用公司开始直接和模型公司竞争。而Cursor卖给SpaceX这件事，基本上说明这地儿已经被清场了——找个能养得起大模型的公司抱大腿。事实上，市场份额上Cursor被Claude Code挤压得很厉害。

AI视频：短期还行，长期一样堪忧

这可能是被低估的应用方向。Synthesia，2025年收入超过1亿美元，已经实现盈利。HeyGen，公开数据显示ARR超过5000万美元，增长极快。

为什么成功？价值明确。以前企业做个宣传视频几千美元，现在几十美元，ROI肉眼可见。但这个领域几乎一定会重复Jasper的故事，只不过大模型公司还没发力。Sora虽然被关闭了，但还有不少没被关闭的。想想即梦的效果再往下进展，万一真出现世界模型，后果会怎样？

AI陪伴：用户很多，收入没想象中大

AI陪伴一直是下载量大户，代表有Character.AI、Replika。问题是用户很喜欢，但付费率一般。Character.AI巅峰时期月活数千万，但收入远远达不到对应体量的社交产品。原因很简单：娱乐需求远没有生产力需求值钱。如果论收入，这几乎是最差的一个领域。

企业Agent开始有了一点声量

这是2025年以来的新趋势。Sierra，创始人来自Bret Taylor，成立不到两年，估值已达数十亿美元。Decagon，增长速度惊人，主要卖AI客服Agent，客户包括大型互联网企业。

这些公司真正卖的不是聊天机器人，而是减少客服人数、降低成本、提高转化率，因此企业愿意持续付费。但这同样面临模型公司的另一种角度的竞争——后面会展开讲。

残酷现实

如果按收入排序，今天的AI产业链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梯队：模型公司（毛利率尚可，但很少盈利）

代表：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收入规模：数十亿到数百亿美元。

第二梯队：少数超级应用（同样很少盈利）

代表：Cursor、Glean、Synthesia、Perplexity。收入规模：1亿~5亿美元。

第三梯队：数千家AI创业公司

收入规模：几十万到几千万美元，大量公司尚未盈利。

（注：之所以用海外产品举例，纯粹是因为数据好查，万一批评狠了也不太会被告。）

AI应用的生存空间在被压缩

这背后的原因，比乍看之下要复杂。准确地说，是产业价值捕获的位置变了。

如果仔细看这三年的演进，会发现整个行业的商业流向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模型公司卖API → 应用厂商 → 企业客户。这时候应用百花齐放，Jasper们吃到了第一波红利。

第二阶段：模型公司做原生Agent → 企业客户。模型直接下场，应用层的生存空间第一次被严重挤压。

第三阶段：模型公司联合SI（系统集成商）→ 企业内部深层系统。这会挤压掉非常多智能体公司。

就在2026年年中，发生了一个标志性事件：Anthropic与IT服务巨头DXC签下多年全球联盟。DXC组建了一支由数万名“前沿部署工程师”组成的专属团队。养人的是DXC，但授予认证、提供核心技术弹药的是Anthropic。这是一场模型公司发起的“收编集成商”联盟，直接把模型能力“硬连接”到关键任务的企业系统中。

看懂了吗？应用公司正在被两头夹击：上面，模型厂商不断向上做产品（比如直接推出Claude Code、各类原生搜索）；下面，数以万计带着原厂认证的SI正在向上做企业交付；中间，试图做“企业级AI应用”的独立创业公司，空间越来越窄。

过去，应用厂商是连接底层技术和客户的必经之路：模型厂商→应用厂商→客户。今天，这个结构变了：

而且，随着模型的边界越扩越大，编码能力越来越强，交付层越做越深，最终可能演变成：模型厂商→SI生态→客户。应用层被彻底挤薄。

仔细看看这些数字：2026年初OpenAI ARR约250亿美元，Anthropic更是冲破470亿美元。而Cursor、Glean这些头部超级应用还在几亿美元徘徊，一堆估值几十亿美元但收入几千万美元的AI应用公司比比皆是。这是一个极其强烈的反差。

所以，在原本模式下的应用公司一定不能盲目冲锋，死亡的几率远大于成功的几率。

那么，AI应用的未来在哪里？

既然纯软件的“工作流”正在被模型层和交付层吞噬，应用层真的穷途末路了吗？答案是否定的。但未来的应用，和过去的应用完全不一样了。解决功能和赚“端到端”的现金流都是应用，但差异比人类和猩猩的差距还大——应用不应该是过去的应用，而应该是业务本身。这正是《无人公司》里最关键的观点。

当线上的信息处理和代码生成被模型统包后，真正的护城河变成了模型无法直接触达的物理世界资产、隐性资产和完整商业闭环。未来的AI应用，可能根本就不像一个传统的“软件”，而会演变成重度AI化的实体服务。比如：

● Robotaxi（无人驾驶出租车）：它的底层需要极强的模型能力，但向消费者收取的不是“自动驾驶API调用费”，而是“把你从A点运到B点的车费”。它的应用边界直接延伸到了实体汽车、调度网络和线下服务，形成了真正的护城河。

● AI驱动的未来医院：它不是卖一个“AI问诊对话框软件”，而是直接重构问诊、检验、开药的实体流程。患者支付的是“把病治好”的端到端服务费。

这就是未来应用的移动方向——从比特世界，向原子世界要利润。

互联网时代，应用定义用户。AI时代，模型定义应用。老的应用模式就像恐龙一样，消失在模型的扩张里。大灭绝之后，才是寒武纪新生命的大爆发。

当模型越来越像操作系统、越来越像云基础设施时，应用层能够保留下来的纯软价值，可能远比今天大多数创业者想象得要少。AI应用没有集体失败，但AI产业的权力中心，正在离开应用层。绝大部分价值确实在向模型层和工作流交付层坍缩；而另一部分破局者，正在向“端到端的实体商业”跃迁。

这，或许才是过去三年真正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