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机器人保姆进家门”的话题在社交网络引发热议,甚至传出“上海老人疯抢2.3万元保姆机器人”的夸张说法。但记者深入调查后发现,这背后存在不少泡沫——部分内容源于自媒体的虚构演绎,另一些则过度夸大了现有人形机器人的实际能力。
不过,话说回来,老年群体对机器人这类智能硬件的需求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在上海的银发消费主题商店或商场的银发消费专区,记者遇到了不少专门前来体验智能硬件的老同志。那么关键问题来了:对于老年人而言,如今市场上究竟有哪些智能硬件值得尝试?
与其追求“大而全”,不如选择“小而精”
“机器人保姆能帮忙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价格只要两万多元”——这是社交平台上常见的宣传文案,许多帖子还配有视频,展示机器人的“十八般武艺”。
但现实是,成熟的家用“机器人保姆”仍未真正落地。记者核查了社交平台上流传较广的几条视频,发现它们与消费者的期待存在明显差距:有的机器人看似功能全面,但博主已标注“虚构演绎,仅供娱乐”或“AI生成”;有的视频其实是企业或行业的宣传片,属于“概念演示”或“概念样机”,展示的是机器人服务家庭的美好愿景,并未市场化;还有的视频是自媒体对行业新闻的“过度解读”。例如,确实有企业推出了售价两万多元的入门级人形机器人,但这类机器人目前只能完成拧螺丝、分拣快递等重复性简单任务。若要增加做家务等复杂功能,还需进行二次开发,加装适配具体任务的零部件,使用成本会成倍增长。

社交平台上很多“机器人保姆”的视频均由AI生成(网络截屏)
“对消费者,特别是老年消费者来说,不必追求一个‘大而全’的‘机器人保姆’,而应从实际需求出发,选择那些合适的智能硬件。目前市场上已经有很多能解决具体问题的产品了。”上海银发商店总经理马智雯这样表示。
作为民政部门指导下、上海首家银发商店的负责人,她对市场上各类适合老人的智能硬件了如指掌。“就当前的技术和硬件发展水平来看,人形机器人在家庭服务方面仍有不少局限性。但非人形机器人却能帮助人们完成许多工作,且成本普遍比人形机器人低得多。”
马智雯举例说,扫地机器人就属于这类智能硬件,随着产品不断升级,许多型号的清洁效果已经相当不错。餐厅里的送餐机器人虽然非人形,但也能像很多视频展示的那样,完成传递物品等任务。只是对不少家庭来说,这类服务并非必需品。因此,对普通消费者而言,选择能够满足自身需求的智能硬件,或许比一个功能强大的“机器人保姆”更符合实际使用场景。“即便已经有了一个‘机器人保姆’,受限于现有技术,操作过程也会相当复杂。别说老年人掌握起来有难度,就算是年轻人,恐怕也要学习很长时间。”

很多智能硬件已经走进家庭(本文照片除特别说明,均由作者拍摄)
从市场反馈来看,那些“小而精”的智能硬件更受欢迎。
在上海银发商店,工作人员带记者体验了一款智能眼镜框。外观上它与普通镜框相似,可根据使用者视力情况选配相应度数的镜片;同时通过蓝牙与手机等设备连接,实现接电话、听音乐、收听视频声音等功能。
记者实测发现,智能眼镜框的音量和音色表现都不错。工作人员表示,由于连接方便、操作简单,加上几百元的亲民定价,这款智能眼镜框特别受欢迎。“虽然市场上也有能查资料、拍照的智能眼镜框,但对许多老年人来说,他们更倾向于‘做减法’而非‘做加法’。有些功能并非必需,而这款智能镜框让他们摆脱了耳机的束缚,操作又简便,因此备受青睐。”

为老年人设计的智能眼镜框功能相对简单,但很贴合他们的使用实际
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复旦大学老年经济研究所所长封进也持相同观点:“最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她建议“银发族”从实际需求出发,选购智能硬件单品,而非那种“大而全”的产品。“市场上有全屋智能化产品,但整体部署成本较高。而且,老年人对智能设备的适应和上手需要过程,过于复杂的操作容易产生失误,进而引发畏惧心理,最终放弃使用智能硬件。”因此,根据自身状况和生活痛点来选择,是更务实、更符合大众需求的决策。
网上可以“种草”,选购务必线下“试试”
那么,哪些智能硬件适合老年人呢?
封进分析,目前市场上常见的、适合老年人的智能产品大致可分为四类。第一类是身体功能辅助产品,如健康监测设备、智能助听器、外骨骼机器人等,能够改善老年人生活质量。第二类是智能家居产品,包括智能电视、扫地机器人等,是日常生活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能提升居家便利性。第三类是情感陪伴类产品,涵盖聊天机器人、智能乐器等,主要满足老年人的精神需求,尤其是对独居、性格内向的老年人,这类产品能排解孤独、丰富精神生活。第四类是失能护理类智能硬件,有的能弥补人工护理缺口,有的可满足失能群体翻身、洗浴等需求。
她认为,第一类产品的刚需属性最强,最值得老年人尝试。“比如在健康管理类智能硬件中,已有智能手环、智能血压仪、智能床垫等多种选择。通过无感监测,使用者能完成健康监测,从而改善部分老年人忽视慢病管理的问题。”
她还建议有听力障碍的老年人尝试智能助听器。“我与老年人交流时发现,听力障碍会严重影响他们与外界的沟通。长期听不清、听不见,容易产生自卑心理,脱离社交生活。这不仅降低生活质量,还会减少大脑活跃度,对身心造成负面影响。”传统的助听器存在造型不够美观、噪音大等问题,导致部分老年人不愿佩戴。而如今,智能助听器实现了技术升级,AI降噪等功能可精准放大人声、过滤环境噪声,大幅提升佩戴体验,切实帮助听障老年人。

健康管理类智能设备实用性较强
不过,无论选择哪款智能硬件,业内人士不约而同地给出建议:可以在网上“种草”,但一定要到线下“试一试”。
在银发商店和银发消费专区,记者遇到了许多前来“试一试”的老年人。他们看看、摸摸、用用,并不立即做出购买决定,而是向工作人员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聊天机器人除了对话,还有哪些作用?机器狗看起来挺可爱,陪散步不错,但有其他实际功能吗?外骨骼机器人的原理是什么,真能让老人健步如飞吗?

智能设备怎么用,建议线下体验
这些问题,恐怕只有“试一试”,才能得到答案。
“我想试外骨骼机器人!”82岁的市民钟老伯走进上海银发商店,直奔主题。在工作人员帮助下,他穿上外骨骼机器人,迈开腿,在商店里走了起来。钟老伯爱散步、爱和老朋友们打门球,但毕竟上了年纪,走路时间久了会感到疲惫。因此,他“种草”外骨骼机器人已经很久了。“也许用了机器人,我又能爬山了?我还想多走走、多看看!”
然而,第一次使用外骨骼机器人,钟老伯觉得有点“别扭”:“走路时有一股支撑的力量,爬楼梯抬腿时也有个向上的力,但好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工作人员耐心解释说,这些感受是正常的:钟老伯尝试的这款外骨骼机器人会学习使用者的步幅、步频等个人习惯,然后提供个性化助力;使用者自己也能调整助力大小。“至少要走上100步,机器才能了解你的习惯。”工作人员还提到,外骨骼机器人有不同品牌、不同型号,多尝试才能找到最适合的那款。

正在体验外骨骼机的“银发族”
“外骨骼机器人是典型需要‘试’的产品,有助力、运动、康复等功能细分。有的老年人被网络宣传‘种草’,直接网购,却因为用不来、用不惯而退货。但经过线下体验、比较后购买的消费者,退货率很低。”马智雯说,老年人使用智能硬件往往有个学习和磨合的过程,充分体验后再做决策,能更好地满足需求。
“看起来很好”不如“用起来很好”
市场上适合老年人的智能硬件已经非常多样,但不论是专业人士还是消费者都发现,有些产品目前还只是“看起来很好”。
喂饭机器人就是一个例子。眼下,国内外都有喂饭机器人上市,应用于失能老人照护等场景。但它们的实际工作能力仍有待改进:不同老年人的咀嚼速度不同,但喂饭机器人的服务速度相对单一,无法完全匹配;要让喂饭机器人精准舀起餐具里的饭菜,必须使用配套餐具,而且饭菜的种类、甚至洗切后的大小和形状也有限制,否则机器人就无法舀起……有养老机构负责人坦言,实地考察了不少喂饭机器人后发现,现阶段还是人工服务更符合实际。
封进认为,这并非说明“让机器人喂饭”是伪需求。在短时间内给大量老年人喂饭,是中大型养老机构的刚需。因此,喂饭机器人比较适合以服务失能老人为主的养老机构,而非家庭或服务对象较少的小机构。长远来看,这种简单重复劳动完全可由机器人完成。但目前的问题表明,部分智能产品的功能与需求仍有差距,这对智能硬件的研发者和生产者提出了更高要求。研发者和生产者若想把产品推向市场,就必须评估实际效果,而不仅仅是提供一个美好的理念。
事实上,很多在社交平台上“看起来很好”的智能机器人,距离真正融入家庭生活还有一定距离。例如,部分炒菜机器人虽然能自动切菜、翻炒、出餐,但对食材摆放、分量等有要求,且设备清洗较为繁琐。因此,这类机器人更适合餐厅等规模化供餐场景。再比如,能叠衣服是部分服务机器人的卖点,但在实际使用中,它们对衣物的形态、款式乃至摆放方式都有要求,操作速度也不快,有时还会出现识别失误、折叠变形等问题。它们或许可以上岗生产流水线,也能在拍视频时“完美上镜”,但暂时还很难真正走进家庭。
“这些缺陷也给智能硬件的研发者和生产者提了个醒——当技术仍有局限时,一些‘小创新’可能比‘大创新’更实用。”马智雯举例说,眼下很多扫地机器人都有远程监控宠物的功能,工作时可自主走遍全屋,拍摄宠物情况,主人通过手机APP就能查看。“如果给扫地机器人的摄像头增加一个可升降支杆,有需要时摄像头升高一米拍摄,是不是就能方便子女远程查看年长父母的情况呢?”
记者在市场一线走访时,很多老年人也就智能硬件的设计和功能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例如,许多老年人喜欢和聊天机器人聊几句,但几句话后有些人就失望了:“它听不懂方言。但要我讲普通话,我又觉得不自然。”也有老年人说:“它回复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听起来很礼貌,但没什么用,好像不太智能,还不如手机里的人机对话大模型。”消费者的这些直观感受,或许也能成为研发者和生产者更新产品的切入点。
对传统的助老硬件来说,同样有迭代的空间。以老年人出行需求为例,外骨骼机器人是一个新选择,而电动轮椅也在持续进化,重量更轻、功能更多的产品同样受到老年人青睐。这是因为外骨骼机器人与电动轮椅并非替代关系,而是针对不同身体条件老年人的差异化适配产品。银发消费专区的工作人员表示,外骨骼机器人适合那些没有完全失能、身体基础条件较好的老年人,尤其适合有户外活动、长途行走等需求的老年人。而对于那些膝盖磨损严重、自主行动困难较大,或有心血管疾病的老年人来说,一台功能合适的电动轮椅,使用门槛更低,安全性也更高。

一台功能合适的电动轮椅也很实用
从业者还观察到,部分“银发族”对智能硬件存在认知偏差。“有的觉得太贵了,有的觉得操作太难了。他们宁可在一些不靠谱的直播间里花高价购买那些没有科学依据、连保健品标志都没有的‘保健食品’,也不愿购买能切实改善生活质量的智能硬件。”封进对此分析,这是因为直播间里的商家在营销时非常注意迎合老年人心理,而智能硬件厂商则多侧重技术研发。“所以,生产者和经销者在推广智能硬件时,也要重视用户心理,具备共情能力,不能只说功能,而忽视了情感沟通。不妨多组织一些体验交流活动,让更多老年人亲身感受产品的价值,逐步扭转认知误区和消费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