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一家仅有14名员工的英国企业Ignota Labs,完成了让行业侧目的举措——它正式宣布收购美国癌症生物技术公司Kronos Bio的所有临床资产。
Kronos Bio曾是备受瞩目的明星公司,IPO后估值一度飙升至35亿美元。然而好景不长,其多条研发管线在二期临床试验中接连遭遇挫折,叠加安全性与临床定位的难题,最终被迫停止运营,以每股0.57美元的价格被Concentra Biosciences收入囊中。而Ignota Labs正是从Concentra手中接过了这些资产。它的策略非常清晰:借助AI技术精准诊断药物失败的根源,随后对分子结构进行最小幅度的化学优化,让这些“药”重新获得进入临床的机会。
在制药行业,Kronos Bio的遭遇并不罕见。一款新药从立项到最终上市,平均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与超过十亿美元的投入,最终成功率却不足10%。更值得关注的是,那些未能上市的候选药物中,相当一部分并非疗效不佳,而是倒在了安全性问题上——肝毒性、心脏毒性、脱靶结合、代谢异常,任何一个隐患都能让一款看似前景不错的药物提前出局。这些药物大多已走完动物实验,部分甚至已进入早期人体临床阶段,最终却带着海量实验数据,被封存在档案库中。

(来源:Ignota Labs)
Ignota Labs所做的事,与传统药物重定向(drug repurposing)截然不同。传统重定向的思路是将同一个分子应用于新的适应症,分子本身不做改动,例如阿司匹林从止痛扩展到抗血栓。Ignota则走了一条新路径,更像是“药物复活”(drug revival):先锁定失败的根本原因,再对分子结构进行定向调整,解决安全性问题后重新推回临床。这一过程会催生新的知识产权,意味着药物被真正修复,而非仅靠换个适应症碰运气。
支撑这套流程的核心,是Ignota自研的AI平台SAFEPATH。该平台整合了多种异构数据,包括分子结构、蛋白质结合强度、基因表达谱、动物实验记录及临床不良反应等,通过多模态建模,揭示那些依靠人脑几乎无法发现的跨层级关联。
Ignota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数据科学官Layla Hosseini-Gerami在Nature的报道中,列举了平台能够检测并处理的几类问题:脱靶结合效应(药物误绑定非目标分子)、药物代谢速率异常(药物在体内清除过快或过慢),以及分布偏差(如药物意外进入大脑)。完成诊断后,SAFEPATH会生成具体的分子改造方案,候选分子再经过虚拟筛选与实验验证,进入迭代优化阶段。

(来源:Ignota Labs)
从Kronos Bio收购而来的管线,目前是Ignota最核心的资产,包括CDK9抑制剂istisociclib,以及两款SYK抑制剂:entospletinib与lanraplenib。SYK是免疫细胞信号传导中一个经过充分验证的靶点,Ignota将SYK抑制剂聚焦于两个方向: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ITP,全球市场规模约15亿美元)和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CLL,全球市场规模约80亿美元)。
据Ignota官方描述,在ITP方向,目标是实现更优疗效的同时,规避现有获批疗法已知的毒性问题;在CLL方向,则瞄准对标准治疗已产生耐药的患者群体。这些药物本身机制并无硬伤,而是被安全性与临床定位拖了后腿。

图|SAFEPATH 的工作流程(来源:Ignota Labs)
Ignota Labs由Hosseini-Gerami、Jordan Lane与Sam Windsor于2024年共同创立。Hosseini-Gerami是剑桥大学化学与生物信息学博士,博士期间专注于利用计算方法理解药物作用机制——具体而言,就是探索一款有效药物究竟作用于哪些蛋白靶点、调控了哪些生物通路。这篇论文后来荣获剑桥化学系2024年度杰出论文奖。Lane此前担任AI药物发现公司BenevolentAI的首席科学家,在药企与AI生物技术领域累计拥有十年经验;Windsor则先后为Merck与Google DeepMind的AlphaFold团队提供过咨询服务。

从左至右:Hosseini-Gerami、Jordan Lane、Sam Windsor
公司成立的时间点并不理想,恰逢2020-2024年生物技术融资泡沫破裂,利率攀升加上风险资本退潮,导致早期biotech的融资环境骤然收紧。Hosseini-Gerami在采访中提到,团队不得不反复打磨叙事方式,向那些既不了解AI、也不熟悉药物的投资人,清晰阐释公司的业务价值。
2025年2月,Ignota完成了690万美元的种子轮融资;同年10月,便成功拿下Kronos Bio的临床资产。到2025年底,团队从创立初期的4人扩展至14人,覆盖机器学习、生物学、化学及临床转化等关键领域。
团队与管线均可扩张,但有一个瓶颈并非招人就能解决。Hosseini-Gerami指出,制药行业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失败数据,绝大部分至今仍锁在各家公司的内部服务器中。失败意味着暴露弱点。科学界长期以来几乎只关注成功案例,失败的实验很少被发表,失败原因更少被公开复盘。她认为,只有当企业真正看到共享数据的实际好处——比如行业整体成功率提升所带来的市场扩容,或是以数据交换数据的互利机制——分享这件事才有可能真正发生。
全球每年都有大量候选药物在临床阶段被放弃,其中一部分针对的领域至今仍缺乏有效疗法。这些药物的实验数据并非废纸,它们记录下了每一次试错的方向与边界。问题只在于:有多少家公司愿意把这些数据,从服务器里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