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北京大学元培学院2026级古生物专业薛逸凡同学的毕业照,在网络意外走红。照片中只有她一人——因为很可能,她是今年全国该专业唯一的毕业生。这一罕见现象引发网友广泛热议:一个人的专业究竟如何运行?本文将从高等教育组织管理的视角,深入剖析这一有趣现象的背后逻辑。

这个专业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元培学院本质上是一所住宿制学院,类似于《哈利·波特》中的霍格沃茨,并与牛津、剑桥的住宿学院体系有相通之处,但进行了本土化改造。学生集中居住在校园内的36号楼,女生住上两层,男生住下四层。在这里,学生可自由选择北京大学120个本科专业中的任何一个。古生物专业作为一个跨学科本科专业,连续四年每年仅有一名学生选择——因此形成了“四代单传”的独特现象。
许多人感到惊讶,源于对“专业”概念的不同理解。传统专业往往对应实体教学单位和固定教师团队,但在元培学院,“专业”更像是一整套课程的有机组合。例如,元培学院物理专业学生的知识结构与物理系物理专业高度相似,但元培自身并不拥有专属的专业学科教师。古生物专业亦如此:其课程约一半来自生命科学学院,另一半来自地球科学学院,是典型的跨学科配置。值得注意的是,没有一门课是专门为薛逸凡单独开设的。有网友调侃她“不能逃课”,但实际上她想逃课完全没问题——她所上的每一门课都不乏同学。
还有网友质疑:仅为一个学生开设一个专业,办学成本过高,是否造成资源浪费?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古生物专业的课程由生命科学专业的一半课程与地球科学学院的一半课程组成,这些课程无论是否有古生物专业的学生,每年都会照常开设。古生物专业的存在,反而使这些课程资源得到更高效的整合利用,本质上是以两个学院课程的“边际成本”来办学。用教育经济学的术语说,这种组织模式消解了“专业规模效益”的难题——对北京大学而言,效益相当可观。
那薛逸凡寂寞吗?
作为元培学院的学生,薛逸凡与200位年级同学同住一栋楼,生活上并不孤单;每门课程也都有不少同学,课堂上同样不寂寞。然而,这个专业毕竟只有她一人,所有课程都不是专门为她开设的,因此选课时课程冲突格外频繁。薛逸凡曾坦言:“有时候这也没办法。比如生物专业某些课程从秋季学期调整到春季学期,本专业学生可以集体调整,但古生物专业只有我一个人,可能就与地质课程产生冲突。这样的课程设计使得课表适用性越来越低,我选课时的冲突比较多。”因此,这份坚守需要独特的热爱与浓厚的兴趣。在当今处处追求“白富美”的社会氛围下,她的选择显得格外稀有且令人敬佩。因为需要野外地质实习,她无法保持白皙;因为研究古生物,她难以富有——也许,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稀缺的另一种“大美”,也是大家喜爱她的原因。
古生物专业为什么重要?
人类作为生命体,始终渴望探知生命的奥秘。古生物学的研究与探索,正是解开这一奥秘的关键学科。
举个具体实例:徐星,199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学系古生物与地层学专业,是薛逸凡的师兄。他长期从事中生代恐龙化石及相关地层学研究,在虚骨龙类形态学、分类学、鸟类起源、羽毛起源及其早期演化等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其最重要的学术成果,是提出了迄今为止关于恐龙向鸟类演化过程及演化模式最为详实的证据与模型。通过这些研究,我们明确了鸟类确实来源于恐龙——小小的蜂鸟,竟然是暴龙的远亲。这一认知意义极其重大。
古生物专业的研究也与古环境密切相关。某些特殊类型的化石,如贝壳化石,可以从特定角度记录地球环境的变化,帮助我们理解环境演变规律。此外,它还涉及生物进化与人类自身起源等根本性问题,帮助我们回答“我们从哪里来”这一终极命题。例如,人类是否可能来自外星球?这些研究类似天文学,当下看似“无用”且无法直接带来财富,但一旦小行星撞击地球且天文学家成功引导人类规避,人类便不会重蹈恐龙灭绝的覆辙。到那时,我们才会深刻意识到,长期支持天文学发展是多么明智的决策。
正因如此,即使每年只有一名学生,北京大学依然坚守古生物专业。这便是学术精神,是在认识论层面上对世界一流大学内涵的最佳诠释。
在坚守专业的同时,北大也充分尊重学生的自主选择,没有进行强制干预,从而造就了“一个人的专业”这一独特现象。这种教育理念在当下尤为珍贵。
探讨古生物专业的意义,更在于推动中国高等教育系统逐步理解并接纳这种先进的教育组织模式。这对于提升教育质量、培养创新型人才具有重要价值。
古生物专业已正式列入教育部本科专业目录,专业代码070904T。2026年,沈阳的一所高校成立了“古生物学院”,预计明年全国该专业毕业生将达到约30人。
所谓“一个人的专业”,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严格来说,古生物专业的课程与知识体系是教师团队预先建设好、供学生选择的,只是碰巧每年仅有一人选择。因此,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一个人的专业”。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的专业”,英文称为“Individual Major”(个人专业),其课程体系由学生自主建构,专业名称和知识结构极具个性化且发散,充分体现学生的主体地位和创造力。冯象先生在《理想的大学》一文中曾提到美国一位个人专业毕业生威尔·肖茨,他拥有地球上唯一的“谜语学”学位,至今独一无二。
韩国首尔大学的通识教育学院成立于2008年,并于2026年9月便开始探索和设置个人专业。当时有31名学生创设了个人专业,名称包括“拉丁美洲宗教学”“衰老研究学”“和平与统一学”“法律交流学”“文化记叙学”等。仅从这些专业名称,就能感受到通识教育学院学生的创造力,以及邻国韩国在高等教育改革方面的勇气与魄力。
一个人攻读古生物专业,这种理念和做法在中国大陆已属先进,但在亚洲范围内,即便与韩国相比,我们仍有差距。未来,观念变革与实践创新需要持续深入推进,只是这条道路不会一帆风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