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一场聚焦“智能”核心议题的深度对话在上海展开。这场名为《智能论》的新书分享会,特邀两位重量级学者:美国天普大学的王培教授,与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的徐英瑾教授。主持人是上海市科学学研究所的李辉研究员。三人围绕“智能的本质是什么”“当前AI技术已发展到何种程度”“纳思系统与大模型究竟有何本质差异”等核心议题,展开了一场计算机科学与哲学之间的跨学科思想碰撞。
我们首先探究智能的本质——这实际上是一个数十年悬而未决的学术议题。
智能的本质:核心不在复制人,而在于“适应性”
“我们讨论了多年智能,却连一个统一的定义都没有。”王培教授的开场白直击要害。作为《智能论》的作者,以及纳思系统(NARS,Non-Axiomatic Reasoning System)的创立者,他在该书中提出了一个与主流观点截然不同的智能定义——其核心在于“适应性”。
他解释道,正如“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其中的“智”就是指智能。不同的人对智能的理解本就不同。目前业界对智能的定义大致分为两派:一派关注外在行为,例如图灵测试,考察机器能否“欺骗”人类;另一派重视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棋类博弈或考试。但在王培看来,这两种定义都存在明显缺陷:“能够解决问题与具备智能不能等同,计算器的心算能力远超人类,但无人认为计算器拥有智能。完全模拟人类行为,同样不构成智能的充分条件,图灵本人也强调过这一点,只是常被忽视。”

那么,王培所定义的智能,关键要素是什么?两个核心词:适应性与资源约束。一个真正的智能系统,必须能依据自身经验决定行为,并且始终在知识和资源永远不足的条件下进行尝试。“我的目标不是创造一个与人类完全相同的实体,而是提炼出思维的一般规律,并用计算机加以实现。实现了这种规律的系统,其行为不必与人类一致,因为它的经验基础本身就与人类不同。”
徐英瑾教授从哲学视角进行了补充。他强调,王培所指的“适应性”并非仅限于生物学层面,目标既可以内生,也可以外生。“当前的GPT、DeepSeek等模型,目标完全是外源的——用户提问,它便回答。它无法产生人类意义上的‘反叛’,因为它没有内在的目标。机器故障不是反叛,电视机坏了,你不会说它‘反叛’了。”
他还引用历史典故来说明“手段与目标会相互转化”:隋炀帝开凿大运河起初是出于军事目的,但军事行动失败后,运河本身反而成为了目标;《西游记》中的取经历程,重点不在于经文,而在于过程本身——此“经”非彼“经”,而是“经历”之“经”。最精辟的是,他以李后主与刘阿斗作对比:“同为亡国之君,刘阿斗装痴卖傻得以长寿,李后主因作《虞美人》而遭杀身。但有人评价,李后主在文学史上地位卓然,刘阿斗则一无所有。人可以为了超越生物性的目标而牺牲生物性利益,这是自由选择的问题,而当前AI无法做到这一点。”
当前大模型:功能强大的“工具”,而非真正的“智能”
谈及大模型,两位嘉宾的态度出奇一致——承认其实用性,但质疑其与真正智能的差距。
王培坦诚地说:“我现在也在使用大语言模型,虽然不认为它有智能,但它确实能解决许多实际问题,非常实用。”他强调,纳思系统与大模型并非竞争关系,“我不认为纳思能取代大语言模型,它能做的许多事我做不到;同样,我能做的事它也做不到。”

徐英瑾的批评则更为犀利。他首先承认大模型是“有用的工具”——自己用DeepSeek翻译学术论文,效果尚可。但问题在于,这类大模型缺乏内在的动机结构,也缺乏自知之明。他当场举例:当他询问DeepSeek,马斯克的SpaceX是否已经上市,DeepSeek坚称“未IPO”;即使他提供BBC新闻截图,DeepSeek仍回应“我深刻反省”,但结论未改。简言之,大模型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徐英瑾调侃道:“当前AI领域的热度有些过头。谷歌购买核电站以建设算力中心,英伟达通过交叉投资循环运作,金价暴跌也无法阻挡AI的吸金效应。但我们连智能运作的基本原理都尚未厘清,却投入如此庞大的资金,这存在很大风险。”不过,他也给出了一个务实的判断:大模型能否发挥好作用,关键仍在于人。“它确实在倒逼你的批判性思维——如果你连它的胡言乱语都识别不出,那问题不在AI,而在你自己。”
纳思系统:一条少有人走的独特研究路径
纳思系统是王培坚持了40多年的研究方向。它的核心特征是“非公理推理”——不预设任何绝对真理,所有前提和结论都可能存在错误,但错误有程度之分,可信度也有高低之别。
王培表示:“在纳思系统中,我所说的‘对’的含义是:基于以往的经验,它是对的。但我承认,这种判断有其局限性,所有结论都可能被未来经验所修正。真假是一个量化的度量,而非简单的0或1。”
徐英瑾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对比:“纳思系统像一个谨慎犹豫的人——它会告诉你,这个参考史料较少,下面的结论不太可靠,建议你多查证;而大模型则像一个信口开河的人——说完就忘,前后矛盾也不在乎。从这个角度看,纳思具备自知之明,而大模型没有。”

当然,现实情况不容乐观。王培坦言:“托大语言模型的福,绝大多数科研经费都流向了那边。”他透露,自己的团队目前也在进行工程尝试,探索将纳思与深度学习、大语言模型相结合,实施“两条腿走路”的策略。
活动尾声,主持人李辉的一段话或许可以作为总结:“今天的讨论有一个焦点——对AI,我们是该拥抱还是批判?我想说,人工智能是我们发展的重点,这毫无疑问。但哲学批判本身就是哲学的基本精神,批判不等于反对,恰恰是拥抱人工智能的另一种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