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凌晨3点45分,一枚自制燃烧瓶,被一个20岁的年轻人,砸向了旧金山一栋豪宅的院墙。这栋房子2020年的成交价是2700万美元,配有无边泳池和带旋转车台的地下车库。它的主人,是OpenAI的CEO山姆·奥尔特曼。
火苗几秒内就被安保扑灭。投掷者大概觉得还不够解气,紧接着又跑到OpenAI总部发出了威胁,然后被警方带走。两天后,奥尔特曼的豪宅外又响起了枪声——两名嫌疑人从车内朝住宅方向开枪。警方很快将他们抓获,缴获三支枪,嫌疑人分别为23岁和25岁。
奥尔特曼事后罕见地晒出了家人的照片,并写道:“我能理解反技术的情绪。技术显然并不总是对每个人都好。但总体而言,我相信技术进步可以让未来好得不可思议——对你的家人和我的家人都是如此。”
关于这三名袭击者的动机,目前公开的信息还很有限。但他们的年龄都在20到25岁之间——这很难被当作巧合,更像是一种信号。斯坦福大学数字经济实验室利用ADP就业数据做了一项研究,结论是:自大语言模型普及以来,22至25岁的年轻人在“AI高暴露岗位”上的就业率下降了16%。Anthropic今年3月的一份报告更为直观:程序员75%的日常任务已被AI覆盖,客服代表70%,数据录入67%。

软件编程和客户服务受影响最大。尤其是年轻人和50岁以上群体。图源:未尽研究
亚马逊从2025年第四季度开始,已经连续两轮裁员,共计3万人。这直接震动了整个硅谷的求职市场。曾经市值百亿美元的在线教育公司Chegg,被大语言模型冲击到市值崩盘,裁员近半。更扎心的是,对今天刚出校门、或者还在校园里的年轻人来说,AI带来的挑战恐怕还不是“裁员”——毕竟裁员意味着你曾经拥有一份工作,然后失去了它。而更大的困境是:就业的大门从一开始就没有打开过。
这才是这场“意义危机”的深水区。部分美国年轻人已经在论坛上表达了极端情绪:恐惧AI会导致人类灭绝,并对科技巨头充满愤怒。
抛开极端表达,有一组数据同样值得警惕。盖洛普2025年的调查显示,47%的18至24岁美国年轻人对AI感到“非常担忧”,这个比例在所有年龄段中是最高的;只有18%的年轻人信任科技巨头能负责任地开发AI,而35到55岁以及55岁以上的受访人群,信任比例都超过了26%。不信任的情绪,正在年轻群体中蔓延成一种共识。

今年3月,美国爆发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AI全球抗议活动。200人横跨Anthropic、OpenAI、xAI三家公司门前,高喊“停止AI竞赛”。然而,掌控AI发展方向的科技领袖们,似乎还没有觉察到这种情绪的分量。他们更关心估值、股价和利润。Salesforce的CEO马克·贝尼奥夫自豪地表示,AI已经承担了公司50%的工作量,客服团队从9000人砍到了5000人。福特CEO吉姆·法利说得更直接:AI将“取代字面意义上的一半白领工人”。Palantir的CEO亚历克斯·卡普的愿景是:收入增长10倍,员工减少12%。
这些言论经过短视频的反复切片和传播,实际上被翻译成了一句更刺耳的话:公司不再需要你们了。裁员不是衰退的信号,而是优化的成果。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美国社会巨大的贫富差距和机会不公早已积重难返。如果把时间线拉长,美国社会引以为傲的“橄榄型结构”,已经萎缩了整整四十年。1980年,美国最富有的1%人群占据了国民收入的10.5%,今天这个数字接近19%;而底层50%人口的收入份额,则从21%跌到了14%。所以,AI并不是制造不平等的起点——它只是最新锐、也最强劲的那个翻跟斗。
事实上,奥尔特曼不是第一个遭到袭击的科技公司CEO。2024年12月,美国联合健康集团CEO布莱恩·汤普森在纽约曼哈顿街头被枪杀。嫌疑人路易吉·曼吉奥内是一名年轻的富二代,却在美国社交媒体上被封为“民间英雄”——公众对一桩谋杀案表达公开的同情甚至欢呼,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如果说曼吉奥内涉嫌谋杀的对象是一个拒赔保单的保险公司高管,反对的是医疗体系本身的冷酷,那么在AI成为资本最锋利工具的大背景下,公众对资本家的仇恨同时叠加了对AI的愤怒。两股情绪,正在合流。
这种怨恨情绪的爆发和蔓延,让人不得不回望两个世纪前的那个场景:1811年,英格兰中部,一群纺织工人开始砸毁工厂里的织袜机。他们自称“卢德派”。这场运动后来成了“反技术”的代名词,卢德主义者至今仍是一个贬义标签,用来嘲笑一切对技术进步表示怀疑的人。但这个标签本身,其实存在一种深刻的误读。卢德派砸的不是机器——他们中的许多人自己就是熟练的机器操作者。他们砸的,是一套新的生产安排:工厂主引入廉价机器,雇佣非熟练工人以更低的工资运转,从而摧毁了熟练工匠的议价能力和生存空间。

“技术进步与劳动者权益是永恒的话题”。卢德运动的本质不是反技术,而是反不公、反剥夺。这个逻辑,和袭击奥尔特曼豪宅的那些年轻人,不无异曲同工之处。从法律角度看,这几名年轻人必须受到惩处。但法律惩治能否回应AI冲击所引发的挑战,却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像“Stop AI”这样的组织,已经赢得了包括艺术家、影视从业者甚至AI研究者在内的广泛支持,其影响力在快速扩大。AI让极少数人为之疯狂,却让绝大多数人感到失望。
连续两次针对奥尔特曼豪宅的袭击,与其说是一起治安事件,不如说是一个信号。所以,从某种隐喻来说,那些年轻人扔出的或许并不是燃烧瓶的实体,而是信号弹。如果硅谷和华尔街的精英们选择集体性地忽略这个信号,不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行动,那么凌晨3点45分在奥尔特曼豪宅门口燃烧的火光,照亮的可能就远不止旧金山的天际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