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能很少去想，当一个科技巨头的园区突然成了你的邻居，生活会变成怎样。

在美国弗吉尼亚州威廉王子县，一位名叫Donna Gallant的居民，就在这样的“入侵”中过了三十多年安稳日子，直到某天清晨6点前，一阵风镐的轰鸣声穿透了卧室的宁静。打破这一切的，是一个新邻居——距离她家不到1公里的谷歌数据中心。从2024年开始，亚马逊、谷歌等科技巨头像是约好了一样，在这片和昆山市差不多大的地方疯狂圈地。目前，威廉王子县在运营和规划中的数据中心园区，已经多达71个。

卫星地图上那个灰色的巨型方块，就紧紧贴在Donna所在的社区边上。她花了不少钱换了隔音窗户，但数据中心那种低沉的、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的蜂鸣声，总能在某个瞬间穿透进来，撞进她心里。

“对于一个本来就有焦虑症的人来说，每次做负载测试——那可是数据中心最吵的时候——都会直接让我焦虑发作。”Donna对一家美国媒体叹道，“我根本睡不着，那种声音感觉不是响在耳朵边，而是直接震颤到了身体深处。”

说起来，Donna的遭遇，只是美国数据中心疯狂扩张这个大浪潮里的一个小浪花。随着AI算力竞赛一年比一年白热化，越来越多的美国居民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数据中心的邻居”。威廉王子县也只是众多被数据中心缠绕的小镇之一，它所在的弗吉尼亚州，目前大约有600多个已建或在建的数据中心，占了全美总数的大约14%。

联合国大学水、环境与健康研究所6月3日发布的一份报告给出了一个相当严峻的预测：随着人工智能的使用量激增，全球数据中心的水资源和能源消耗，以及造成的污染，在短短四年内就会翻一番。

美国数据中心最密集的州，每6度电就有1度流向AI算力

数据中心带来的问题，可不只是噪音这么简单。它对当地居民最直接的冲击，体现在了电费账单上。

ElectricChoice，一个电费比价平台，其数据显示了一个令人玩味的趋势：美国数据中心最多的十个州，2025年的平均电费比上一年涨了6.5%。涨得最离谱的是俄亥俄州，按当地的涨价幅度计算，一户普通人家每个月得多掏14美元（约合94元软妹币）的电费。

数据中心为什么能把电价推得这么高？原因说白了就两条：一是这些巨型“电老虎”们激增的用电需求，直接拉高了电力市场的整体价格；二是为了伺候好这些新负荷，电力公司得砸下巨资扩建电网。今年2月，特朗普在国情咨文里干脆直接说了，已经要求那些科技巨头为自己的数据中心建发电厂，不能再让普通居民为他们的电费买单了。

看看数据中心最多的弗吉尼亚州就一目了然了。665个数据中心一年要吞掉24TWh（太瓦时）的电，这个数字，差不多是中国海南省2024年全年用电量的一半。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各州2024年的实售电量数据估算，在弗吉尼亚，每消耗6度电，就有1度是流向了数据中心。

等到用电高峰期，数据中心造成的电力紧张还会被进一步放大。美国能源署预测，到2028年，全美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将占到全美总用电量的6%到12%之间。

美国超大型数据中心占比增长了三倍

去年12月，美国三位民主党参议员联名给亚马逊、谷歌、Meta和微软等七家数据中心开发公司写了一封信，要求他们就大规模建设数据中心造成的电力成本问题做出解释。议员们在信里写得很直接：“通过不断上涨的电费，美国普通家庭实际上正在为那些万亿美元市值的科技公司买单。”更讽刺的是，一些公用事业公司为了把大型数据中心“请”进来，还在给它们提供优惠电价。

不断扩建的数据中心，正在衍生出一门巨大的“算力租赁”生意。根据SpaceX招股书披露的信息，Anthropic将从现在开始，每月向SpaceX支付12.5亿美元，用来换取算力，合同一直签到2029年5月。

在投资数据中心这件事上，美国科技行业如今分成了两派。一边是谷歌、微软、亚马逊、Meta这些老牌巨头，他们更像是“AI算力的地主”——自己拿地、自己建数据中心、自己掌握电力和算力，然后向其他AI公司提供基础设施。另一边则是Anthropic、OpenAI这样的前沿模型公司，他们自己一般不拥有数据中心，更多是向这些“地主”租赁GPU算力资源。

有意思的是，OpenAI和Anthropic这两个直接竞争对手，背后绑定的“算力阵营”也完全不同。AI研究机构Epoch做了一个不完全统计，以用电规模100MW以上的超大型数据中心为例，Anthropic背后的主要“算力地主”是亚马逊和SpaceX AI，而为OpenAI提供算力支撑的，主要是微软和Oracle。虽然数据中心的功率规模不完全等同于实际算力，但从Epoch追踪到的超大型数据中心规划功率来看，Anthropic关联的数据中心规模，已经悄然超过了OpenAI。

这背后的竞合关系相当微妙：很多AI公司正在依靠竞争对手的基础设施活着。也正因如此，为了不被“算力”卡脖子，OpenAI开始主动降低对微软Azure的单一依赖。今年4月，OpenAI正式官宣，微软不再是其独家云服务商。同年7月，OpenAI携手Oracle，宣布将在星际之门（Stargate）计划中增加4.5GW的数据中心容量。

Business Insider的调查数据显示，按首次许可年份来看，美国超大型数据中心（100MW以上）在新增数据中心中的比重，已经从2000年的4.3%一路飙升到了2024年的14.8%。一个超大型数据中心，电力容量通常在100MW以上，大概相当于10万个家庭的用电量。但更令人震撼的是，数据中心追踪器Cleanview的数据显示，目前美国规划在建的数据中心中，用电规模超过5GW的至少还有9个——单个园区的用电量，就能达到普通超大型数据中心的50倍。此外，软银也宣布将投入5000亿美元在俄亥俄州建一个数据中心，预计建成后用电规模将达到惊人的10GW。

与此同时，美国民众对数据中心的怒火，正在越烧越旺。Data Center Watch的数据非常直观：过去两年，由于居民和民间组织的强烈反对，美国有高达180亿美元价值的数据中心项目直接被叫停，另外还有460亿美元的项目被迫延期。目前，全美至少24个州已经涌现出142个专门反对数据中心建设和扩张的民间组织。

七成美国人反对数据中心，差评都写到谷歌地图上了

家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梅萨市的Nikole Geobig，一个月前在谷歌地图上给家门口的NTT数据中心留下了一条差评，还打了一星。“自从他们建了这个数据中心，我的水电费就飙涨了。都怪人工智能。”一般人们只会在谷歌地图上给餐馆、酒店和商场写差评，但数据中心居然也成了“差评对象”，这背后其实是人们无处申诉的无奈：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投诉，于是谷歌地图的评论区，就成了当地居民抒发不满的一棵“公开树洞”。

美国盖洛普基金会今年5月做的一项民调能说明这个问题的普遍性：超过七成的美国民众，反对在自己生活的社区里建数据中心。最主要的反对理由，占了一半，是担心数据中心过度用水、过度用电影响资源。排在其次的，是数据中心对周边环境生态的影响，比如噪音、空气、水污染和光污染等等。

报告最后给出的数据更是触目惊心：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的用电需求预计将达到945太瓦时，相关用水量将相当于13亿人一年的基本生活用水需求，而土地占用面积将超过14500平方公里。这提醒我们，评估AI的环境成本，绝对不能只盯着“碳排放”这一个指标，必须把“水足迹”和“土地足迹”都纳入考量。

一座座数据中心拔地而起，人工智能对人类的影响，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今天，数据中心引发的问题早已超越了技术本身，辐射到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再仅仅是关于经济、发展、算力和就业，而是深刻地影响着社区、环境、文化，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的健康。

至于那位被噪音折磨的Donna Gallant，她没有选择搬走。至少对她来说，离开的不应该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