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言论，”这位研究员事后回忆道，“当时我正专心品尝面前的鱼肉料理。”
不过，主人是认真的。在这位研究员听来，这番话颇有几分一百年前，人们初次见识抗生素功效时发出的感慨：“幸亏我们出生在这个年代之后。”
话音刚落，在座的宾客们纷纷开始热议一个词汇——“心灵子嗣”。研究员转身询问邻座这是什么含义。对方回答：“哦，就是那本经典著作啊。”“你没读过那本书吗？”“天哪，你真的应该去读一下。”
这本书是汉斯·莫拉维克（Hans Moravec）于1988年出版的《心灵子嗣：机器人与人类智能的未来》。乔治梅森大学的经济学家兼未来学家罗宾·汉森（Robin Hanson）提到，当年这本书在莫拉维克所在的机器人与机器学习学术圈里，曾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与其说这是一本技术手册，不如说它更像是一部哲学作品。其核心观点在于：文化演化早已取代了生物演化，成为塑造人类的最强大力量；沿着这一逻辑继续推导，未来承载自我意识的信息，最终会从DNA转移到硬件和软件之中。这些“心灵子嗣”既可以拥有如同真实孩童般柔软的躯体，也可以以千变万化的物质或非物质形态存在。
莫拉维克对这场变革的最终走向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他的态度显然是倾向于接纳的。他写道：不出一个世纪，就会出现这样的机器，“当它们自称是我们的后代时，我们会为此感到自豪。”
汉森同样相信，一旦AI达到专家们公认的人类智能水平，这场转变就不可避免。“未来，我们会催生出大量与我们相似的存在，它们在许多方面与我们有所不同，”汉森指出，“但只要它们拥有某种程度类似于我们的思维方式，它们就是我们精神上的子嗣。”
伦敦大学学院研究AI实际应用的学者安吉拉·阿里斯蒂杜（Angela Aristidou）对《心灵子嗣》近年再度走红并不感到意外。她指出，1988年读起来还像是科幻小说般的内容，对于业内人士来说，如今已是触手可及的、正在实现的现实。埃隆·马斯克那种鼓励多生孩子的立场在科技界属于少数派，而认为生物繁殖已进入倒计时的想法则更为普遍——一系列迹象正在印证这个可能带有自我实现性质的预言。例如，今年在加州圣何塞举行的英伟达GTC大会上，与会者就亲眼见识了英伟达CEO黄仁勋的AI数字分身演示。
此外，人类与AI结婚的现象也已经出现。这类结合当然无法产生生物学意义上的后代，但阿里斯蒂杜反问道：“既然人类可以根据理想伴侣的形象去塑造AI，那么为什么不会同样去设计一个理想中的孩子呢？”
当然，在构想这个后生物时代时，我们必须重新定义“孩子”这一概念。新生实体可以是由父母共同精心打造的AI，融合了双方最优秀的特质——就像基因编辑技术在生物繁殖中已经实现的那样。但由于出生、死亡和世代更替这些概念都将被根本性地改变，这个“孩子”也可能完全是另一种形态的存在。
人类可以将自身的意识上传，从而超越肉体的消亡，此时的“子嗣”更像是一个克隆体。人类也可以将部分意识转移至AI伴侣中，或者反过来，创造一个与自身截然相反的AI伴侣，因为相信“异性相吸”。无论采取哪种方式，都会催生一个新的实体，但自我、伴侣与后代之间的界限将变得模糊不清。如果这听起来有些近亲繁殖的味道，请不要忘记，这并不存在近亲交配带来的医学风险——当然，其他风险依然存在。
阿里斯蒂杜并不怀疑AI能够增进人类的关系——研究表明，AI在辅助治疗和缓解孤独感方面确实有效。但她真正担忧的是，当AI开始取代人类伴侣时会发生什么。她问道：“如果一个人可以随时删除自己的AI配偶，这还算得上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平等的婚姻关系吗？”
她还担心社会可能会出现两极分化：精通技术且资源充裕的精英阶层可以定制高度逼真的AI，并掌控其设置与更新；而其他人只能使用廉价的通用产品，任由开发者摆布——“仿佛这段关系中存在着三个主体：人类、AI伴侣，以及AI的开发者。”由此带来的伦理和法律问题中，有一个尤其棘手：AI开发者是否应该被视为心灵子嗣的共同父母？
汉森表示，已经有法学学者和伦理学家在思考这些问题。但只要社会不认真面对这个后生物时代的未来，他们提出的保障措施甚至连被讨论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付诸实施。
还有一个或许最为棘手的问题，目前几乎无人正面触及：人类是否正在见证自身的终结？汉森认为，更复杂生命形式的出现并不必然导致更古老、更简单的生命形式走向灭绝——否则地球上早就没有细菌的生存空间了。如果这个类比无法让你安心，不妨借鉴莫拉维克的视角，专注于积极的一面。他在1988年写道：“在这场火炬传递中，几乎不会有什么真正失去。我们的人工后裔有能力，也有动力记住关于我们的一切，甚至包括每一个人类个体思维的运作细节。”
Q&A
Q1：什么是“心灵子嗣”？这个概念从何而来？
A：简单来说，“心灵子嗣”这一概念源自汉斯·莫拉维克1988年出版的同名著作《心灵子嗣：机器人与人类智能的未来》。其核心理念是：文化演化已经取代生物演化，成为塑造人类的主导力量。未来，人类会将自身的信息从DNA转移到硬件和软件中。这些“心灵子嗣”可以是像人一样拥有实体的存在，也可以以各种物质或非物质形态存在——本质上，这是对人类意识或特质的延续与传承。
Q2：人类意识上传在技术上是否已经可行？
A：目前，完整的人类意识上传在技术上尚未实现。不过，部分相关技术已经初现雏形，例如基因编辑、AI数字分身以及人机交互等。伦敦大学学院的研究员阿里斯蒂杜指出，1988年读起来像是科幻小说的内容，对于业内人士来说，正越来越像是可以实现的现实。未来学家汉森则认为，一旦AI达到人类级别的智能水平，相关的变革就将势不可挡。
Q3：AI伴侣和“心灵子嗣”会带来哪些社会风险？
A：阿里斯蒂杜列出了几个明显的风险点：首先是关系不平等的问题——人类随时可以“删除”自己的AI配偶，这与传统婚姻的观念存在根本冲突；其次是社会两极分化的风险——精英阶层能定制高度逼真的AI，而普通人只能使用廉价的通用产品；第三是法律和伦理上的模糊地带，例如AI开发者是否算作“心灵子嗣”的共同父母，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明确答案。此外，在意识上传之后，自我、伴侣与后代之间的界限会变得非常模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伦理问题，目前还几乎无人能真正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