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医学教育体系。从大型语言模型到临床决策支持系统,AI在诊断、用药安全、工作流程优化甚至专科医疗的可及性方面,都已展现出巨大潜力。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AI逐渐成为医学生和年轻住院医师的“默认助手”,一种此前未被充分讨论的风险开始浮出水面:学生可能在真正形成临床思维能力之前,就已经过度依赖AI,从而无法建立起独立的临床推理能力。研究人员将这种现象称为“never-skilling”,直译过来就是“永不熟练化”。
文章明确指出,“never-skilling”和传统的“deskilling(技能退化)”是两码事。后者通常发生在经验丰富的资深医生身上,他们因为长期依赖AI,既有技能逐渐生锈。而never-skilling则发生在能力尚未形成的阶段——学习者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建立过独立思维能力。更糟糕的还有一种“mis-skilling(错误技能化)”,即学生不加批判地接受AI的错误输出,把错误的知识内化成了自己的临床认知模式。
尽管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never-skilling已经在医学教育中大规模发生,但研究人员认为,这一风险背后有着坚实的教育学理论基础,而且在非医学领域已经出现了早期信号。为此,文章提出了一个“三阶段能力保护框架”,希望在AI融入医学教育的同时,确保医学生依然能建立起扎实的独立临床推理能力。

近年来,AI在医学中的应用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大型语言模型、医学影像AI以及临床决策支持系统,已经在多个专科中展现出接近甚至超越专家的表现。AI能提高诊断准确率、优化围手术期管理、降低药物错误,还能扩大基层地区对专科医疗的获取能力。可以说,未来的医生必须具备与AI协同工作的能力。
但一个关键问题正变得越来越突出:“如何在不削弱独立临床思维能力的前提下,把AI整合进医学教育?”
研究人员指出,目前AI的发展速度远远快于医学教育体系的更新速度。大量学生和年轻医生已经在学习和临床工作中使用ChatGPT等AI工具,但绝大多数医学院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AI教育框架。美国的数据显示,2024年已有约三分之二的医生开始使用AI,但真正具备正式AI训练背景的教师和学生,比例还不到15%。
这个问题的影响远不止教育质量本身。它还可能波及:患者安全、医师执照认证、医疗责任划分、医疗体系稳定性,以及全球医疗公平。如果未来的医生只能在AI辅助下完成临床工作,那么一旦AI失效、资源不足或出现系统错误,医生可能完全无法独立应对复杂的临床情境。这意味着,医学教育的目标不能只是培养“会使用AI的人”,而必须是培养“能够独立思考并正确使用AI的人”。
Never-skilling:AI时代的新型能力危机
文章将AI相关的能力风险分成了三种类型。
第一种是deskilling,即技能退化。比如经验丰富的医生长期依赖AI后,可能逐渐失去原本具备的临床能力。第二种是mis-skilling,即错误技能化。当AI输出错误信息,而学习者缺乏辨别能力时,就可能把错误知识内化为自己的临床认知模式。第三种则是本文提出的核心概念——never-skilling。研究人员认为,这种风险主要发生在医学教育早期阶段。当AI替代了学习过程中本应由学生亲自完成的大量认知劳动后,学生可能根本无法形成独立的临床推理架构。
举个例子:学生能够在AI帮助下正确给出鉴别诊断,能够利用AI生成治疗方案,能够完成AI辅助的临床任务——但一旦AI被移除,他们可能完全无法独立完成同样的任务。研究人员进一步指出,这种风险在住院医师培训阶段更加隐蔽。因为许多临床轮转环境已经默认允许AI使用,学习者在AI环境下可能表现得相当不错,但在需要独立思考的高风险执照考试或紧急场景中,真实能力不足的问题就会暴露无遗。

图1:AI替代导致“never-skilling”的机制路径图。
为什么AI与过去的技术截然不同
文章特别强调了一个关键点:AI和过去医学技术革命有本质区别。
看看过去的技术:CT替代了部分体格检查,电子病历改变了信息记录方式,计算器降低了人工计算需求。但这些技术并没有真正替代临床推理本身。医生仍然需要理解影像、整合实验数据并形成诊断。
但AI完全不同。大型语言模型能够直接完成病史分析、鉴别诊断、治疗建议、临床总结。这意味着,AI不仅改变了认知工作的形式,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认知工作本身。
更重要的是,AI暴露的时间点发生了变化。过去的技术通常是在医生已经具备基础能力之后才开始使用,而现在,AI从医学院第一天起就触手可及。研究人员认为,此时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学生会不会失去技能?”,而是:“学生是否从未真正获得这些技能?”
教育学理论基础
文章认为,never-skilling并非空xue来风,而是有明确的教育学理论支撑。
首先是“Desirable Difficulties(理想困难)”理论。这个理论认为,短期内增加学习难度,反而有助于长期记忆与迁移能力的形成。如果AI过早直接提供答案,就会减少知识真正固化所需的认知努力。
其次是“刻意练习理论(Deliberate Practice)”。专家能力的形成,依赖于大量高强度、反馈驱动的问题解决过程。如果学生只是依赖AI给出诊断,而不是自己进行推理,那么虽然积累了“学习时间”,却没有完成真正的认知训练。
第三是“认知负荷理论(Cognitive Load Theory)”。临床推理依赖于工作记忆中的复杂认知框架构建,而AI可能绕过这一过程,使学生无法建立真正的推理结构。
文章还提到了“专家逆转效应(Expertise Reversal Effect)”。对新手有帮助的指导,对专家可能无益甚至有害。这意味着,AI对不同阶段学习者的影响完全不同:对资深医生,AI可能是增强工具;对新手学生,AI则可能阻碍能力形成。
初步实验证据与早期信号
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的临床教育证据,但研究人员已经观察到一些值得警惕的早期信号。
比如,一项研究发现,经常使用AI辅助结肠镜的资深医生,在失去AI辅助后,腺瘤检出率下降了约6%。另一项研究发现,长期使用大型语言模型写作会降低大脑神经连接强度,并减少对自身内容的记忆能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项针对高中数学学习的随机研究发现:使用AI辅导时,学生成绩提高了;但在后续无AI的闭卷考试中,学生成绩反而下降了约17%。
研究人员认为,这种“AI辅助表现优秀,但独立能力不足”的现象,正是never-skilling最危险的地方——它会制造一种“虚假熟练感(false proficiency)”。

图2:AI辅助学习与独立能力下降的机制模型。
Never-skilling的三大机制
文章提出,never-skilling可能通过三个核心机制发生。
第一是“能力获取失败(competency acquisition failure)”。AI过早提供答案,使学生无法建立临床推理的认知框架。比如,学生可能知道AI给出的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诊断是正确的,但并没有真正建立识别非典型病例所需的病理生理推理网络。
第二是“校准悖论(calibration paradox)”。真正有效地使用AI,需要医生知道何时信任AI、何时质疑AI、何时推翻AI。但这种能力本身必须建立在独立推理的基础之上。如果学习者从未建立过独立临床思维,就根本没有能力去验证AI的输出。
第三是“元认知侵蚀(metacognitive erosion)”。医学教育不仅训练知识,更训练面对不确定性的能力、识别自身局限性的能力以及保持谦逊的能力。如果AI长期替代诊断与决策过程,学生可能逐渐把自己理解成“AI结果的传递者”,而不是真正的临床决策者。
三阶段AI医学教育框架
为了应对never-skilling的风险,文章提出了一个“三阶段能力保护框架”。
第一阶段是“基础能力阶段(AI-free mode)”。在这个阶段,学生必须在无AI的环境下建立基础临床推理能力,包括病史采集、鉴别诊断和治疗规划等。AI可以作为学习辅助工具,但不能替代核心推理过程。
第二阶段是“引导整合阶段(learning mode)”。此时AI开始被引入教学,但重点不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帮助学生识别AI的错误。比如,学生需要发现AI中的错误诊断,解释AI的推理漏洞,比较AI与自身判断之间的差异。研究人员还提出了一个“DEFT-AI”教学框架,包括:识别AI使用方式、验证AI输出依据、反思AI依赖行为、针对性教学,以及指导后续AI使用。
第三阶段是“协同实践阶段(collaborative mode)”。这个阶段主要适用于住院医师培训。重点不再是“监督AI”,而是学习如何与AI协作,包括何时推翻AI、何时依赖AI、何时AI能够真正增加价值。

图3:三阶段AI医学教育框架。
研究议程与未来挑战
文章最后提出了几个重要的未来研究方向。
最迫切的问题包括:哪些能力必须独立掌握?无AI训练应该持续多久?哪些技能可以合理交由AI处理?如何建立AI时代的新型医学能力认证体系?
此外,还需要建立新的长期纵向研究,比较AI原生学生和传统训练学生在长期临床表现上的差异。研究人员甚至提出,未来的医学执照体系可能需要区分:AI辅助能力认证和AI独立能力认证。
讨论
文章的核心观点很明确:AI并非医学教育的敌人。真正的问题不是“是否使用AI”,而是“何时、如何在什么阶段使用AI”。
如果AI以“直接给答案”的方式过早介入学习阶段,它可能替代建立临床推理所必需的认知努力;但如果AI以“引导思考”的方式参与教学,则可能加速能力的形成。因此,未来医学教育的关键,不是培养“会用AI的人”,而是培养——
“即使没有AI,也能够独立完成临床推理的人。”
文章最后强调,never-skilling目前仍是一个理论模型,而非已被证实的现象。但正因为这一风险一旦在整代医生中形成,将极难逆转,所以现在就必须开始系统性的研究与干预。
参考资料
Ke, Y., Jin, L., Ong, J.C.L. et al. AI-induced never-skilling in medical education. Nat Med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91-026-04438-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