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帝国的权力交接,往往暗藏着公司战略重心的转移密码。
1997年,乔布斯回归,用极致的产品创新将苹果从悬崖边拉了回来。2011年,乔布斯将权杖交给蒂姆·库克,是因为那时的苹果急需一位运营大师,将iPhone、iPad的革命性成果卖向全球,巩固江山。库克用了十五年,将公司市值推高了超过3.5万亿美元。
时间来到2026年4月20日,苹果官方宣布,库克将于同年9月卸任CEO。继任者约翰·特努斯,这位目前的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曾在乔布斯麾下任职,并在任命声明中尊称库克为自己的“导师”。

然而,他接手的局面远比当年复杂。他执掌的是一家自2024年以来年均营收增速仅3.4%的公司,在智能眼镜等新战场上已落后于Meta等对手。时至今日,iPhone——这款已有近20年历史的产品——仍贡献着苹果超过一半的利润。

2011年和2026年,史蒂夫·乔布斯与蒂姆·库克治下苹果的营收
过去几年,当谷歌、微软、亚马逊等科技巨头在AI领域重兵押注时,苹果似乎始终作壁上观,连改版后的Siri也迟迟未能面世。如今,苹果已站到了必须将AI技术深度融入硬件产品的生死关头。
显然,特努斯被寄予厚望。而他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更像是乔布斯与库克的“混合体”——不仅是华尔街眼中稳健的“延续性候选人”,更是苹果内部罕见的、“完美主义”的产品偏执狂。
库克2.0:苹果的「协调大师」
在管理风格上,特努斯被视为“库克2.0”。
与乔布斯那种尖锐、偶尔斥责员工的风格截然不同,特努斯以“人非常好”、“亲和力强”著称。

“我亲眼见证约翰与苹果各个部门深度协作,”前苹果人力资源负责人克里斯·迪弗曾评价道,“不仅是硬件与产品团队,更覆盖软件与运营部门。这种深度协作让伙伴们充分信任他。”他还强调,“在当前这个时刻,由一位卓越的产品负责人掌舵,对苹果公司来说是一个好兆头。”
《华尔街日报》在问及苹果内部员工对特努斯的评价时,几乎收获了一致好评。与他共事的人形容,他是极佳的协作伙伴,能赢得下属的绝对忠诚。员工们提到,特努斯开会时总能聚焦核心、高效推进,且更倾向于直接对接熟悉产品细节的基层员工,而非对具体业务一知半解的管理者。
在苹果以尖锐派系斗争闻名的内部环境中,特努斯行事沉稳,几乎未曾树敌。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是:十年前,特努斯作为核心高管之一参与了AirPods的研发。过程中,其他几位高管因无线耳机的蓝牙连接方案争执不休,内讧不断,最终导致一位高管被迫离职,另一位被调往他国。而当时未满40岁的特努斯,始终置身纷争之外,专注于项目本身的推进。
这种在内部高效推进项目的能力和气魄,或许正是库克视他为接班人的关键原因之一。
多年前,特努斯负责苹果Mac硬件业务时,曾遇到一个棘手问题:Mac Mini需要升级更新,但如果要更换新设计,就必须请设计师乔尼·艾夫带领的工业设计部门介入,这势必导致产品延期。特努斯在判断产品设计无需大幅改动后,当即拍板推进更新。他并未纠结于这款产品本身的盈利潜力,而是聚焦于其对苹果整体生态体系的价值。
“这一事件只是缩影,尽显他的果断魄力、对苹果文化与产品的深刻理解,以及在公司内部推进事务的行事能力。”知情人士称,“在这家风格封闭的公司里,这只是他一路晋升的诸多岗位之一,也让他学会了周旋于苹果独特的人事规则之中。”
《华尔街日报》评价道,特努斯的处事手腕与在苹果的资深履历,将在新职位上发挥关键作用。苹果的组织架构独具特色:其他大型企业多按业务线设立总经理分管各板块,而苹果则采用职能型架构。因此,深谙公司各部门运作的内部人出任CEO,天然具备优势。
乔布斯式产品极客的回归?
2024年,特努斯回到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演讲时,分享过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有天深夜,他就苹果显示器背面螺丝的凹槽数量与供应商争执起来。对消费者而言,这些螺丝几乎看不见,但特努斯注意到供应商竟然打了35道凹槽,而非苹果规定的25道。争论不过,最终供应商不得不改回25道凹槽。
“若你打算在一件事上倾注那么多时间,就应当投入你全部的努力。”特努斯说。这种对细节的病态关注,与乔布斯如出一辙。
在许多场合,库克都会反复提及他在乔布斯去世前得到的一个建议:“永远不要问如果是乔布斯,他会怎么做,只管‘做正确的事’。” “从长远来看,人们对公司的看法会改变,但我们总是整装上阵、全力以赴,”库克在他接任后不久的一次媒体活动上说,“我们的目标永远是做出最好的产品”。
尽管管理风格温和,但特努斯是一位对产品有着极高标准、甚至带有乔布斯式“完美主义”的工程师。他的履历表上,有着浓重的硬件产品底色。
他1997年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工程学位,主修机械工程。2001年加入苹果产品设计团队之前,已有四年工程师工作经历。2013年,特努斯接替丹·里奇奥出任苹果硬件工程副总裁。他执掌过苹果最为关键的硬件产品线,从iPad到AirPods,从超薄款iPhone Air到在美国市场卖爆的MacBook Neo。
特努斯的核心成就之一,是带队研发了苹果M系列芯片,推动Mac电脑全面改用苹果自研处理器,结束了十余年对英特尔的依赖。此举显著提升了Mac的性能与电池续航,让Mac的市场份额在五年时间里增长了23%。
忆及新芯片促成更薄更快的Mac时,特努斯于2024年曾对CNBC表示:“那感觉,几乎像是物理定律被改写了。”
成为苹果新CEO之后,特努斯急需解答的问题是:在AI时代,如何为苹果打造下一款“iPhone”?
寻找下一个 iPhone
“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践行一种理念:最佳的防御,便是打造更出色的设备。”路透社在评价特努斯时这样说。
到了AI时代,特努斯明确表示:苹果从不为了发布技术而发布技术,而是思考如何运用技术打造卓越的产品。这与乔布斯当年的表述如出一辙,乔布斯曾说:“你必须从用户体验出发,再回溯到技术。”
“完美主义的产品人”即将回归,重掌苹果。这种将硬件体验置于纯技术之上的理念,让工程师出身的特努斯,比运营大师库克,在精神内核上更接近乔布斯。
然而,特努斯始终绕不过去的终极考题是:苹果在AI时代究竟会拿出什么?
苹果需在今年内完成迟到已久的Siri全面升级。新版Siri本该于2024年公布,却一再延期。尽管苹果希望在今年6月举办的全球开发者大会上推出新版,但据悉仍有大量工作待完成。
据The Information报道,苹果已多次尝试重组AI团队,以解决新版Siri研发路上的诸多底层问题。去年,苹果将Siri业务从原AI负责人约翰·詹南德雷亚手中剥离,划归软件主管克雷格·费德里吉管辖。就在上周,苹果再度重组Siri团队,将大批成员调入AI编程特训营。
此外,系统层面的AI能力推进也显得十分克制,Apple Intelligence并未在用户中引发太多关注。甚至在今年1月,苹果与谷歌达成协议,下一代苹果基础模型将基于Gemini大模型和云技术构建,并为今年即将上线的个性化Siri提供核心技术支持。
苹果在AI软件和技术上的滞后,或许也在阻碍公司对新硬件的研发速度。据悉,苹果正研发新款智能家居硬件与可穿戴式胸针设备,其核心交互方式均高度依赖AI助手。
除了内忧,还有外患。苹果的竞争对手正伺机而动,寻找新的路径挑战其硬件霸主地位。OpenAI正联合苹果前设计主管乔尼·艾夫,并从苹果硬件部门大肆挖角,旨在打造自家的AI硬件设备。特努斯必须做出抉择:苹果是继续深耕智能手机业务,还是全力投入那些有望成为AI交互新入口的硬件品类?
更大的挑战在于,如何重燃苹果创新的火种?有批评者认为,苹果在库克治下已失去了碘伏性创新的激情,Vision Pro销量未达预期、造车计划夭折都是例证。而特努斯作为硬件工程负责人,虽然主导了iPhone与Mac产品线的不断扩充,但确实缺少乔布斯时代的那种划时代产品。
或许在特努斯心中,他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此前接受ABC新闻采访时,他谈到,苹果一直关注的是“传递体验”,AI最理想的状态,是让用户觉得事情变得更容易、更顺手,甚至未必会刻意意识到背后是AI在驱动。
他是像库克一样懂得如何让公司机器如丝般顺滑运转的管理者,也是像乔布斯一样对硬件有着近乎偏执热爱的工程师。在苹果之外,特努斯酷爱驾驶保时捷在加州拉古纳塞卡赛道飞驰,他的单圈计时能跑进1分40秒以内,在业余车手中堪称出色。显然,他不会成为下一个乔布斯或是库克,但他有自己需要突破极限的专属赛道——那就是带领苹果,穿越AI时代的重重迷雾。
